上海时时彩11选5赔付:翠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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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屋里的燈再次亮起來。

達娃倚在郁堯的胸口,聽著他砰砰的心跳聲。麻花辮散了,烏黑的發絲,滑不溜手,散亂地鋪陳在他的胸前。

“對不起?!彼蝗凰?。聲音細弱,有種剛醒來的疲憊。

“做什么突然說對不起?”郁堯失笑。

“我本來想逮只翠鳥給你。這里確實是有翠鳥的,爺爺以前救治過它們。結果從春到秋我也沒逮著?!?

郁堯心里酸得發澀,側過頭去啄了一下她的側臉。

“要什么翠鳥,你就是翠鳥?!?

達娃瞪大眼瞧他。

“你不畫啦?”

真是傻得可愛。郁堯忍俊不禁,“慢慢來,沒必要那么急的?!彼蝗幌肫鷚患?,“回城的日子越來越近了?!?

達娃的情緒低落下去,“唔”了一聲便不再說話。郁堯用手摩挲了一下她的臉蛋,說:“如果我回城,你愿意跟我走嗎?”

達娃一下子抬起頭,愣愣地看著他。

郁堯笑起來。

“傻樣?!?

“我會跟你爺爺說的?!?

達娃捶了他一下,將臉埋在他胸前不說話。郁堯分明看見她的耳朵變成了粉紅色。決定好了一切,他摸著她柔軟的像緞子似的頭發,心滿意足地笑起來。

郁堯往外眺望,窗外群山起伏,重嶂疊疊,像永無盡頭的障礙。農人從遠處田邊挑扁擔經過,有一只鳥受了驚嚇,撲騰撲騰拍著翅膀飛起,飛向無垠的夜空。

他喃喃:“蓬山此去無多路,青鳥殷勤為探看?!?

達娃不解地抬起頭看他。

“什么?”她說。

“你還在想翠鳥嗎?”

他失笑:“不是翠鳥,是青鳥?!?

“翠和青不一樣嗎?”她很困惑。

“當然不?!?

他捧著她的臉細細端詳,這小模樣可真漂亮!眉毛細細的,眼距寬寬的,眼睛大大的,有種不諳世事的天真,嘴唇棱角分明,又薄薄的兩片,嫣紅色,燈光里美得驚人。

“你長得就挺像那只青鳥?!庇粢⑸焓秩ッ慕廾?。他熟讀中華古書典籍,自幼又學畫,對審美研究得非常透徹。

達娃惱了,拍掉他的手。

“你怎么罵人呢!說我像鳥!”

郁堯放聲大笑。

“不是普通的鳥?!彼牧?,哄她,“是古典神話里,西王母娘娘身邊養的神鳥。她替西王母取食傳信,人人都愛她,在我心里,她就應該是兩眼寬寬的,嘴唇薄薄的,清純天真,就像你這樣?!?

“一只鳥而已,怎么會人人都愛她?”達娃不解。

“青鳥是傳遞吉祥和幸福的使者,在古人心里,青鳥是愛情的見證。傳說有對愛人相隔千里,不得相見,日日思念,感動了西王母娘娘,西王母娘娘就派青鳥口銜書信,幫這對愛人傳遞愛意。后來古代有個大詩人叫李商隱,還寫了一首詩,就是我剛剛念的。蓬山此去無多路,青鳥殷勤為探看?!?

郁堯盡量言簡意賅地給她講了一下青鳥的故事。

過了兩分鐘,達娃才開口。

“如果是我,”達娃感嘆說,“我就想變成那只青鳥,將來假如我們分離,我拍拍翅膀就能跨越千山萬水去為你傳音?!?

郁堯不知該說什么。

聽個故事還能設身處地地代入自己。果然是小孩子。他笑著親了親她的額頭?!胺判?,不會有那一天的?!?

達娃嗔怪地看他一眼。燈光下她肩頭單薄,瑩白如玉,有一種不同尋常的美感。她伸手關了燈,靠進他懷里,甜甜地睡了。

到了第五年冬天的時候。文縣下起大雪,達娃家的茅草屋頂上覆蓋了厚厚的一層白雪。那個時候她穿著紅色碎花的棉衣,正攀著梯子爬到屋頂上去掃雪。

大雪把所有路徑全都覆蓋的時候,終于傳來消息,國家政策開始松動,給下鄉地區指標,陸續允許部分知青受推薦名額返城。

全文縣的知青聽到這個消息都開始騷動?;嵋煥?,錯過這一回,下一次指不定又是什么時候了。但是返城名額非常有限。

張笛來找達娃的時候,她坐在屋頂的殘雪上發呆,連張笛叫她的名字她都沒有聽見。

張笛爬上梯子,在她身邊坐下。

“返城終于開始了?!?

“是啊,返城終于開始了?!貝锿拗馗戳艘槐樗幕?,聲音很是惆悵?!澳忝且吡??!?

張笛就笑:“你這說的什么話,郁堯跟我說了,難道你不是跟他一起走么?”

達娃想到爺爺張二黑,有一點難過起來。爺爺最近去山下買藥的時候,不小心跌斷了腿,最近正躺在床上不能動彈。爺爺已經答應了郁堯的請求。想到他收養了嗷嗷待哺的她,等到他年老了她卻要展翅高飛,跟著自己的愛人離開他。達娃心里就非常內疚??墑且幌氳揭龐粢⒗肟?,她又興高采烈起來。

這就是小女孩的簡單之處,一想到能跟喜歡的人在一起,再大的憂愁便也沒有了。

“嗯?!貝锿薜懔說閫?,“我跟你們一起走?!?

年輕人終究還是把事情想得太過簡單明了?;爻塹比徊皇竅牖鼐湍芑?。知青辦手里只握著那么幾個名額,人人都想要,憑什么就給你?

幾天下來,張笛和郁堯跑得焦頭爛額卻不得其法。張笛的嘴邊急出了幾個大大的水泡。

張笛一個根正苗紅出身的都沒有辦法,就更別提家里有成分問題的郁堯了,兩個人不知受了多少奚落吃了多少冷門羹,手里的錢花出去不少,就是不見效果。

郁堯夜晚翻來覆去也睡不好覺,白天還要奔波,一周下來,在路過搭房子的某一家時,磚墻倒下來,他居然因為精神恍惚來不及避讓,被磚塊砸傷了,昏倒在地上。

張笛和其余幾個跟他關系不錯的知青嚇得半死,趕緊向江隊長請了假,翻山越嶺,抬著他送到五六里外的公社衛生院去。

好在送來的及時,傷并不是特別嚴重,經過處理之后沒有生命危險。

醫生建議他們說:“還是把他留在這兒,觀察幾天。這兩天最好有個人趁他昏迷時,給他按摩一下肌肉?!?

留在這兒一定得有人看顧,還得按摩。誰能留在這兒?大家都有點為難,最近情況動蕩,誰都想多跑跑關系找找門路,沒有時間。

張笛剛想說叫達娃來。其中一個女知青已經笑吟吟拖來一把椅子,端坐在病床旁。

“你們去吧,我來照顧郁堯同志?!?

“你?”

女知青叫蔣文娟。短頭發,皮膚白的很,眼睛大,高顴骨,不大得人緣。

沿海城市的大小姐,家里據說也是顯貴,平時非常得知青辦照顧,因為據說知青辦干部從她家里得了不少好處。

當然,都只是據說。

看她那嬌奢不可一世的模樣,張笛十分懷疑她到底能不能照顧好郁堯,可是人家都說出來了,也不能不給面子。只好同意讓她留在病房照顧郁堯。

不過回了文縣,張笛還是去達娃家通知了達娃。

達娃放下農具,拔腿就跑。天色近黑時終于來到公社衛生院,走廊里熙熙攘攘,人群中那只小斑點狗在路邊舔舐了一下潭中水。

她把自己推進了病房。病房里沒有人,郁堯同志還昏睡著,整張臉清雋而憔悴?!澳愫?,郁同志?!彼諦睦鎪?。

她輕輕替郁堯蓋上被子,又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

郁堯的眼皮輕輕顫抖了一下。但是沒有醒來。

達娃又把手移到他的腿上來給他按摩。雖然他昏迷著,達娃還是非常輕柔小心,生怕驚醒了他。按了將近一個小時,手腕酸痛,達娃才輕手輕腳離開病房。她不能久留,還得趕回去給爺爺做飯喂藥。

蔣文娟跟衛生院的護士磕完瓜子聊完天回來時,病房里還是老樣子,靜悄悄地,郁堯躺著。她趴在郁堯的病床旁,唉聲嘆氣了一會,忍不住去端詳他的臉。

看著看著她就絮絮叨叨起來。為什么你長得這么好看?我第一眼見到你就喜歡上你。你干嘛為回城的事這么憂心呢?不管你是啥成分,只要你愿意跟我在一起,我爸爸肯定能找到關系幫我們倆一起回城的。你現在瞎找關系根本回不了城的呀!回城才幾個名額??!

她伸手去摸郁堯的眼睫毛,感覺那上面細微的顫抖。

正沒完沒了,醫生推門進來,蔣文娟忙站起身,醫生查看了一下郁堯的體征,又捏捏他腿上的肌肉。

“按摩過了吧?”醫生笑笑,“按摩的不錯,小姑娘還挺細心的?!?

蔣文娟支支吾吾地嗯了一聲。心里有點糊涂。她嬌生慣養哪里會按摩呀!可能是護工進來按摩的,或者就是壓根不必按摩。

這么想著她也就欣然接受了醫生的夸獎。

接下來幾天一如往常。

第五天的時候,醫生來查房,郁堯突然睜開了眼睛。

“小伙子醒了?”醫生的臉在他眼中從模糊變成清晰?!澳閼庖簧絲啥囁髁四閂笥?,天天陪著你,還給你按摩,一按就是一小時?!?

郁堯轉頭去看旁邊椅子上羞紅了臉的人,對她微笑。

“謝謝你,文娟?!?

“不客氣的呀?!苯木晟踔簾鴯巢桓銥此?。

“小姑娘不錯的?!幣繳淥?,“看上去嬌生慣養的,能為男朋友付出這么多,真是沒想到。這么好的女朋友,小伙子要抓緊啊,快回城了吧?回城就趕快結婚吧!”

蔣文娟剛想解釋:“哎,我們不是……”

話還沒說完就被郁堯按住手,他臉色蒼白,大病初愈,但是臉上依然是微笑的。

“您說的對,回城我們就盡快結婚?!?


【七】

“你瘋了!”張笛狠狠地摘下眼鏡?!澳閌遣皇欠枇??你這樣讓達娃怎么想?”

“我這是報恩?!庇粢Ⅴ咀琶疾輝倏此??!拔業牟∏墻木臧鏤業娓兜?,一個星期以來也是她天天陪著我照顧我,幫我……按摩。

他停頓了一下,嗓音干澀。

“她做到這地步……我是應該的?!?

仿佛是在自言自語說服自己。

“報恩?你說的什么鬼話!”張笛拎起他的衣領扇了他一巴掌,“如果需要報恩的話,你都不知道該報達娃多少次恩!”

“什么幫你按摩,她蔣文娟真說得出來!她會按摩?她按個屁!達娃天天奔波幾小時來看你,又趕回去照顧張二黑,誰幫你按摩的你會不知道?”

郁堯不再說話了。

張笛卻不愿住嘴?!霸趺??遇到有錢有勢的大小姐,心動了?”他這話說得尖酸刻薄,卻仿佛刺痛了郁堯。他一下轉過臉來瞪著張笛。

“我說錯了?”張笛不甘示弱瞪回去。

“沒有?!庇粢⑷繽沽似鈉?,“你沒有說錯?!?

“郁堯……”

郁堯抬手阻止他再說下去?!罷諾?,算我求你,你就原諒我這一次吧。當作不知道達娃來過醫院,好不好?”

他的眼里寫滿哀傷和哀求?!澳悴幌敕黨鍬??機會只有這么一次,只有蔣文娟能幫我們返城,她家世顯赫,要到兩三個名額是沒有問題的?!?

“我們只有這一次機會……”郁堯哀求道。

摘去了眼鏡的張笛怔怔地看著他,仿佛第一次認識這個人。沒有了眼鏡,他像黑棋子一樣的瞳孔擴大了一圈,鼻翼聳動著,大口呼著氣。

一切都亂了,張笛想。

蔣文娟推開門走進病房,看到張笛,忙招呼他吃水果。自從她跟郁堯確定關系,對張笛這個郁堯的好哥們也熱情許多。

張笛想告辭。卻聽到她熱烈萬分地說:“張笛,我聽郁堯說了你的事。我打電話給我爸爸了,回城名額你就放心好了,咱們三個一塊兒回城,沒問題的?!?

張笛的腦子轟隆轟隆,一會兒閃過家里的妹妹,一會兒閃過達娃那張漂亮的小臉,想到她說“嗯,我跟你們一起走”,又想到妹妹電話里哭著問自己“哥,你啥時候回家呀”。

張笛聽見自己的聲音說:“那就謝謝你了?!?

他仿佛看到自己心里一座山的坍塌。

達娃是在爺爺下葬后才知道愛人情變的消息的。張二黑年紀大了,終究還是沒能熬過這個寒冷的冬天,吃了一碗藥之后,睡了一覺就無聲無息地去了。連半點遺言都沒有留下。

興許他在夢里還在想著要把達娃托付給郁堯。

達娃沒有去找郁堯,大勢已去。村里人幾乎都知道郁堯跟蔣文娟在一起了。

達娃想起他出院那一天,她懷著一腔濃烈的感情跑去知青點,想告訴他對爺爺的思念,還有對他的思念,卻看見他和那個軍裝姑娘手牽手在情人河邊散步。

達娃手里的花落在地上。

她不明白怎么這么短的時間,世界突然就變了。明明他們情深意切,之前還說好要帶她一起回城。

連張笛也不愿再見她。

后來達娃聽其他的村里人說,郁堯同志的未婚妻,是上海市身家顯赫的大小姐。她對郁堯同志是一見鐘情,郁堯受傷時,她不眠不休地照顧他,給他按摩身體,終于打動了郁堯同志。

夜晚睡不著的時候,她坐在屋頂上,想起郁堯住院時,那些接近傍晚時分她跑過的山路,晚霞美得像浮出水面的紅魚,活生生的橙紅色。

是怎么能有那么多的體力一直跑下去的呢?

當然是因為她的愛人在路的盡頭等著她。

“你該恨他,他背棄了你?!斃睦鎘懈鏨羲?。

“我做不到?!貝锿尷?。

她竟真的如同神話里的那只善良的青鳥了,無法傷害郁堯,寧愿用孤獨和難過來陪伴自己度過每個夜晚的盡頭。他在干什么呢?她想。她多想立即變成那只青鳥,撲騰翅膀,就飛去他身邊。

蓬山此去無多路,青鳥殷勤為探看。

夜晚的風漸漸涼了下來。


【八】

他們最后一次見面是在回城時。

拿到回城名額的知青興高采烈地登上汽車返城,一如當年他們興高采烈從解放車上跳下來。昨日種種,譬如昨日死,今日種種,譬如今日生。他們如同結束一場考試,即將開啟一個全新的人生。

郁堯臨行前去了張二黑的墓地。沒想到達娃也在??吹剿?,她愣了一下,緩緩地站起身。

“要走了?”她面容平靜。

“是?!?

郁堯點點頭。

不知從何時起,他們之間竟變得如此陌生,那些驚心動魄,緊緊交纏的過往,仿佛從未存在過。

“對不起啊,本來說好抓只翠鳥給你看看?!?

郁堯搖搖頭。

“已經看到了?!?

達娃沒問他什么時候看到的,或許是他跟新的愛人散步時看到的。

郁堯又說:“對不起?!?

“為什么說對不起?”達娃笑了,她彎腰脫下鞋,打著赤腳走到他跟前,一如當年那個小姑娘第一回見他,赤著腳,扎兩條麻花辮,站在陽光里。

動心的又何止她一個?

但郁堯不愿再說,他已做了選擇,那都只是過去了。

達娃掏出一把剪刀,咔咔兩聲,手起刀落,郁堯甚至阻擋不及,兩條麻花辮已應聲而落。

“你這是做什么?”

達娃用布包細細地將頭發包好,遞給他。

“郁同志,送給你?!?

她甚至都沒有表情波動?!拔以僖膊荒芘吶某嵐蚓腿ヌ酵?,就把這兩根辮子送給你吧?!?

郁堯“哎”了一聲,幾乎是逃離般地顫抖著手接過那個布包,揣進懷里,離開了墓地。

……

張笛在達娃的家門口等她。

“無所謂你理不理我。但我想給你吹只歌?!彼?。他身上背著一個大包袱,也是要回城了?!熬褪俏宜當取隊巖甑鼐錳斐ぁ坊掛錳哪侵桓?,我練了好久?!?

達娃點點頭,不再看他,推門進屋。

屋里的木桌上放著一只卷軸。達娃先是一愣,接著將它緩緩展開。自上而下,露出的先是模糊的一汪碧綠色,然后像慢慢解開一個謎語般,出現了一只鴉青色的喙,和半個靛藍弧形。

再往下拉,露出一顆烏黑的眼珠、杏黃色雜碎羽毛和蔚藍翅膀。

屋外的口琴聲響起來。

有村里的小孩子路過村口,聽到張笛在吹這只曲子,驚叫道:“啊,這只歌我們學過的!”七八個小孩,便合著口琴的悠揚聲唱起來,那樣清亮稚嫩的聲音,穿過天際,一直遙遙地往遙遠的地方去了。

“長亭外 古道邊

芳草碧連天

晚風拂柳 笛聲殘

夕陽山外山

天之涯 地之角

知交半零落

一瓢濁酒盡余歡

今宵別夢寒

今千里 酒一杯

聲聲喋喋催

問君此去幾時還

來時莫徘徊

……”

達娃展開那張紙條,上面用清秀的筆跡寫著:“你就是翠鳥?!?

她捂住臉,忽然淚水滂沱。

【九】

五點半,我和李同志準時坐上回國的飛機。

我們倆告別了女孩,李同志行李里已多了一副他夢寐以求的畫。他給女孩開出的價錢令我咂舌,但也在情理之中。聽完那個故事之后,我們兩個大男人愣是沒忍住紅了眼眶。

“我奶奶一生未嫁,最寶貴的只有這幅畫,我看先生非常懂畫,奶奶在天之靈也該安慰了?!?

我們沒有問后面的故事,沒有問女孩的奶奶,也就是達娃是怎么漂洋過海來到圣彼得堡的。

那應該是另一個故事的開啟了。

我又想起那副小像上的老人,白發蒼蒼,但依稀可見年輕時的美麗。

人終究不能沉浸在別人的過往里。我拿出公文包里的文件,準備構思一下回國后的報告,遇到不懂的地方,我轉頭去看李同志。

“李同志,麻煩你幫我看一下這個地方……”

我愣住了。

李同志居然用一只手捂住臉,眼淚無聲地從他的眼睛里流下來。

他在哭。

我幾乎要嚇壞。結結巴巴地抽出一張紙巾給他:“李李李同志,你別哭啊……”

他無聲地接過我的紙巾擦去眼淚。我勸他說:“這個世界上有許多形形色色的故事,你不要太沉浸其中啊?!?

李同志沖我擺擺手。

他很疲憊的樣子?!澳悴歡?

我跟李同志在機場告別。我乘車徑直回了單位。一周未見,我受到了同事們的熱烈歡迎。當然,女人們更多地是問我打聽李同志的事情。

“阿文,他怎么樣???”

我從鼻子里哼了一聲:“不怎么樣?!?

“不怎么樣?”

“哼哼?!蔽液廝?,“是普通人處不來也無法理解的那種類型。你們想都不要想?!蔽業幕耙鷚黃裥晟?。正當她們想拉著我多說些什么的時候。座位上的電話響了。

我接起來:“喂?”

是領導打的,聲音很溫和:“阿文,不忙的話來我這報告一下這次的工作?!?

“不忙不忙?!?

我趕緊從包里拿出整理好的文件??嫘?,忙也得說不忙??!

還好我在圣彼得堡也沒閑著,一直在想回國怎么做總結和報告,所以有條不紊地完成了任務,領導對我的工作還算滿意,邀我在沙發上坐下。接下來就是閑話一些家常,不例外是“在圣彼得堡玩的怎么樣”或是“在圣彼得堡吃的怎么樣”。

我照例中規中矩老老實實地回答了。

我也提到了李同志買畫的事。領導倒是沒覺得他逾矩,也沒當回事。

“李群啊,他那樣的家世,喜愛點風月之物是應當的?!?

原來他叫李群啊。

我好奇地問:“他是哪樣的家世?”

我只知他家世不凡,卻不知他是哪樣家世。

領導笑道:“他啊,他的家族史可不得了。他爺爺是著名的古董收藏家,他們全家都是搞字畫古董發的家,堪稱文化富豪,底蘊和財氣兩全的世家?!?

嚯,富二代嘛!

我恍然大悟,怪不得他對那副畫那么執著呢。

“不過他家名頭最大的還是他的大爺爺。也就是他爺爺的親大哥,是有名的老畫家,畫界的這個,”領導豎起大拇指,“一說他的名字,懂畫的人肯定都知道?!?

我來了精神。

“叫什么???”

“你肯定聽過?!繃斕夾ψ潘?,“當年他家也挺慘的,還被打成過黑五類來著,他那位大爺爺當知青時也受過不少苦……”

我的心突然砰砰跳的厲害,好像有一個答案幾乎要呼之欲出。

“叫什么?”

“姓李,叫李郁堯。這名字挺獨特的,是吧?”

我手里的文件突然吃不住力滑落在地上。

“他大爺爺一生未娶,到晚年是個性格孤僻古怪的老頭子,但是難得跟李群很親密,什么都跟這個從孫子說,所以他去世后,李群也挺受打擊的……”

“已經……去世了?”

我喃喃地問。

“是啊,已經去世了。就去年的事,追悼會辦得還挺大的?!繃斕妓?。

那些從女孩口里述說的故事變成畫面在我腦海里輪番轉動,轉動得我精疲力盡。1970年的文縣,波光粼粼的情人河,返城的汽車,孩子們唱出的《送別》。

我好像能看見那一年的達娃,打著赤腳跑出來,天真無邪,問李郁堯:“你的名字是什么?”

如果她在天堂在遇到他,會說些什么呢?

她那樣的女孩子,大概會忘卻一切愛與恨,只奔上前去,給他一個緊緊的擁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