駝子阿海(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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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的午后,阿海抱著一只花瓶哼著小調走進王長眉的茶館里,但一會兒便被王長眉攆了出來,王長眉不耐煩地說:“這年頭,不知道哪天就要逃命了,誰還要這些東西?”

阿海說:“狗日的,你不要我就賣給別人了?我和你講啊,張鐵桿家里的東西早就讓張老大捐給政府了,就剩那么幾個東西,你不要?以后別后悔!”

“去,去,去,隨你,日本人離這里就一兩百里地,老子隨時都想逃了?!蓖醭っ紀屏艘話尋⒑?,“砰”地一聲關了門。

“狗日的?!卑⒑4舐?,把東西收到袋子里??醇醭っ技業拇蠛詮反優員咭簧煉?,阿海追上去,笑瞇瞇地吹了幾聲口哨,狗沒有理阿海,阿海彎腰撿了塊大石頭,但狗早已沒了影。

“狗日的,狗比人還精明?!卑⒑B盍艘簧?,把石頭丟走。

經過路口,阿??吹接腥嗽誶澆翹媸?,占滿漿糊的刷子在墻壁上一掃,一張寫滿黑字的白紙就沾了上去。阿海擠進人群大聲問:“這狗日的寫的些什么東西?”

“眼睛被牛屎糊了?”那人放下刷子,用手一指,得意地說:“這兩個字看見了沒有?征兵!今年的征兵又要開始了!”

阿海急匆匆地走進家門,關了大門,徑直走進臥房?!胺⑸裁詞慮榱??”聽到阿海的聲音,張二妹追來問。阿海把一堆衣物散亂地丟到地下,張二妹撿起來,拉住阿海問:“你發什么瘋?”阿海掙脫,喃喃地說:“狗日的又要征兵了,我要走了,再不走就來不及了?!閉哦瞇睦鏌瘓?,張二妹問:“走?你要走到哪里去?”阿海一屁股坐到地上,頹喪地說:“我也不曉得去哪里?!笨醋虐⒑5難?,張二妹把手里的衣物丟到阿海頭上,說:“你就知道躲,一個征兵就把你嚇成這樣?”阿海蹲在地下,包了幾件衣服,頭也不抬地說:“張老大倒是膽大,現在連骨頭渣子都找不到,好死不如賴活著,狗日的我才不去打仗?!閉哦糜行┓吲?,她厲聲說:“沒有這些人的骨頭渣子,你狗日的現在已經去見閻王了?!卑⒑L?,面容有些扭曲,阿海說:“管我屁事,這仗不是我的,要打也是張胖子,王雞屎去,反正我什么都沒有,日本人來了也不能拿我怎樣,槍斃我還要浪費一顆子彈?!背聊艘換岫?,阿海輕聲說:“狗日的我只是想活?!閉哦妹揮刑?。阿海背起行李,去床下的稻草了翻了翻,拿出幾張票子,分一半給張二妹,阿海說:“看看形勢,搞不好我過幾天就回來?!薄拔也灰??!閉哦冒亞垢⒑K擔骸拔也荒媚愕那?,你自己拿著?!卑⒑F鋪旎牡靨玖艘豢諂?,阿海說:“我一定會回來的?!閉哦貿聊?,屋子里非常寂靜,張二妹張了張嘴,說:“你記得要寫信回來,不會寫就找人?!卑⒑5閫?,阿海轉身走到門口又停了下來,說:“我在院子后面的那顆桃樹下面埋了些東西,你要是缺錢就去挖出來?!倍倭艘幌?,阿海說:“能不挖就不要挖,那狗日的東西用著心慌?!閉哦妹揮鋅醇⒑5牧?,不知道他是什么表情。

天黑了有一段時間,路上不見行人,黑魆魆的兩邊田野里傳來雜亂的蟲鳴。阿海不敢走大路,就跳進旁邊的園子,饒了一大圈,向著鎮口慢慢摸索??掌锎乓還勺幽嗤戀鈉?,一陣陣的涼風迎面吹來,四周黑色的樹木“颯颯”地搖動,微弱的燈光被甩在了身后,慢慢地消失不見。只要出了鎮子,進了縣里,狗日的誰也不要怕了,阿海想。阿海不敢停下,背后出了一聲的冷汗。鎮口有一條小溪,經溪水長年累月的侵蝕,河道成了一條幽深的大溝壑,一座古舊的石橋把兩地連接起來,橋對面是一座座的山嶺,不見人家。石橋近在眼前,阿海從園子里跳到路上,頓了頓滿腳的泥土。

“是誰?”忽然從橋頭跳出兩個模糊的人影來,嚇了阿海一大跳,阿海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阿海下意識的回答了一聲:“是我!”

“你是誰?大晚上在這里干什么?”一個人問。

“我,我,我……”阿海吞吞吐吐地說:“我……我……來撒泡尿?!?

“站??!別跑!”見著阿海向后飛奔,兩個人追來。

“別跑,再跑就開槍了!”

阿海聽到一個人喊,緊接著阿海聽到一聲槍聲,一下子抱頭顫抖著蹲在了路邊。兩人追上來。

遠處有人喊:“什么事?怎么他媽的亂打槍?”

一個人說:“嘿,抓到個想要逃跑的?!?

遠處的人說:“先拉去保公所!”

第二天早上,碼頭上扎起了高臺,臺子上掛著張紅紙,寫著“征兵動員大會”。到了下午,幾個當兵一家家的催促,每家每戶的男人都聚在了碼頭上。

張保長站在高臺上,用手一壓,下面頓時肅靜一片,張保長吐了一口痰說:“都是鄉里鄉親的,我也知道大家都很忙,這園里的菜苗還等著那一瓢糞,廢話就不多說了,大家都知道,這場仗啊還沒有打完,現在我就說一句,只要是扛得動槍桿子的,都可以報名參軍?!?

下面議論紛紛,有人說:“怎么又征兵咯?不是才走了一批?這要是再走一批啊,莊稼都沒人種咯?!?

“種個屁的莊稼?!閉瘧3ず鶯蕕剡┝艘話馴翹?,說:“等日本人來了,這命都沒有了,還有莊稼種?不能總想你個人的生活,我們要從大方面看,這要是亡國滅種了,還談個屁莊稼,我們都要做日本人的狗了,大伙說是不是?”

下面沉默一片,張保長的臉色有些難看,張保長使了個眼神,兩個當兵的推著一瘸一拐的阿海上來,張保長一指阿海說:“看,連阿海都知道要去報效國家了,你們的覺悟還沒有阿海高,阿海你說是不是?”

阿海笑得比哭還要難看。

下面表情各異。

角落里的王雞屎喊:“這狗娘養的阿海整天就知道偷雞摸狗,去打仗死了就干凈了,就是他能過體檢嗎?”

張保長一揮手,說:“過不過是一回事,重要的是保家衛國的這份心吶,連平時偷雞摸狗的阿海都有了這份心,我們應該學學,你們說是不是?”

人群里有些騷動,一個少年擠到臺前,喊了一聲說:“我不想在家里干了,我要去當兵!”

“你可不能去!他娘的毛都還沒長齊,你奏個什么鬼熱鬧?”一個老漢有些焦急,急忙地想要去抓住年輕人。

張保長一把將年輕人拉上臺,堵在中間,說:“嘿,這年輕人的覺悟就是高,我們不能拖后腿不是?”

老漢有些急眼,說:“他……他還沒滿十八?!?

張保長身后的年輕人大聲說:“我不在家做孬種,我要去打日本人,張老大和劉傻子都去了,我也要去?!?

“滿不滿十八有什么關系?重要的是這份血性,我們不做孬種,我們要保衛國家!”張保長慷慨激昂地舉起拳頭,把老漢的話都硬生生地憋到了嘴里,張保長沖臺下喊:“還有沒有人不想做孬種?”

到了三月底的時候,張二妹開始感覺頭暈、作嘔,休息了幾天卻愈加頻繁,胃口也越來越差。有一天,張二妹在碼頭上洗衣服,胃里一陣難受,張二妹急忙捂住嘴。周嬸放下手里的衣服,擔心問:“你怎么了?”張二妹搖搖頭,說:“沒怎么,就是不大舒服,總是想吐?!敝萇糶ψ潘擔骸笆遣皇怯辛??”張二妹沒反應過來,看著周嬸問:“有了?什么有了?”周嬸指了指張二妹的肚子說:“就是那個有了?!閉哦枚?,有些忐忑地說:“不會吧……”周嬸說:“可能還真的是,我那時也是沒經驗,都等肚子大了才發現?!閉哦妹哦親硬凰禱?。周嬸感嘆一聲說:“阿海去打仗了,鬼才知道能不能回來,要是能留個種也是天大的好事?!?

一天上午,張二妹背了一大袋玉米準備去磨坊,跨過門檻,一陣天旋地轉,視線突然昏暗下來,張二妹扶著大門,緩緩地坐到地上,拍著頭半天也爬不起來。鄭四眼看見了,急忙跑過來手忙腳亂地扶起張二妹,小心翼翼地問:“發生什么事了?”張二妹坐在地上,喘了口氣,說:“沒什么事,我想去磨坊,走到這里頭有些暈?!閉哦檬粵思復我裁揮信榔鵠?。鄭四眼蹲下,使勁地背起張二妹的背簍,殷勤地說:“你在這里休息吧,我幫你去磨坊?!閉哦盟擔骸罷庠趺春靡饉?,你要是忙就先走吧,我休息一會兒自己去?!敝K難鄱蹲磐勸蜃?,吃力地說:“《禮記》云:‘君子貴人而賤己,先人而后己?!倍潭桃瘓浠?,鄭四眼逼得臉色通紅。

之后的幾天,鄭四眼又恢復了本性,有事無事就在戲臺前的空地上轉悠。

有一次,看見張二妹在晾衣服,鄭四眼慌慌張張地從袖子里抽出一本書,搖頭晃腦地讀起來。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參差荇菜,左右流之。 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張二妹見鄭四眼的樣子好笑,就問:“鄭先生在讀什么呢?”

鄭四眼說:“讀著古詩呢?!?

張二妹好奇問:“這關啊,之的到底是什么意思,聽著那么別扭?!?

鄭四眼說:“這首詩嘛,說的就是君子追求美麗賢淑的女子,追不到就日夜的思念?!?

聽得有些尷尬,張二妹呸了一聲說:“什么君子,整個就是發情的野狗?!?

“不能這么說?!敝K難塾行┝澈?,急忙辯解說:“正所謂發乎情而止乎禮,不逾越禮法即是君子之行為,怎能和禽獸相比?”

“什么情啊禮的,我不懂?!閉哦米囈宋葑?。

鄭四眼伸長腦袋,向張二妹的院子里望了一眼,見張二妹不在,拍著胸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自從阿海走后,張二妹感覺總是有人在偷窺她的生活,到了四月的時候,這種感覺更加強烈。有一天晚上,張二妹走到院子里,忽然有一種被偷視的感覺,張二妹轉頭,就聽到圍墻外面傳來磚石倒塌的聲音。張二妹壯著膽子去開了門,卻不見人,只有幾塊青色的火磚倒塌在圍墻外。張二妹松了一口氣,以為是小貓、小狗踩塌的。但是過了幾天,張二妹發現她丟掉的那幾塊碎磚頭又回來了,完好無損地碼在圍墻外,張二妹有些害怕。張二妹在家里仔細地檢查了幾遍,也沒發現缺什么東西,一想應該是哪家的頑童的惡作劇,張二妹又放松了下來,隨手把磚塊扔到了后面的菜園子里??墑悄侵直煌悼母芯跏賈彰揮邢?。后來,張二妹下了決心,在院子里偷偷地躲了好幾個晚上,但是也沒看見是什么妖魔鬼怪,張二妹就放棄了,她想,應該是自己多想了。直到五月的一天,張二妹滅了燈,正準備睡覺,卻忽然聽到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張二妹悄悄地爬起來,躡手躡腳地走到窗戶邊,一雙驚慌的眼睛在黑夜里一閃而逝。張二妹尖叫了一聲,向后退了幾步。屋里躺在床上的張鐵桿聽到了動靜,虛弱地喊:“什么事???”張二妹連忙回答說:“沒事,沒事,有一只黃鼠狼,被我趕跑了。

后來,鄭四眼總是躲著張二妹,只要有張二妹在的地方就低著頭行色匆匆的離開,鎮子里的人都很好奇。周嬸偷偷地問張二妹說:“你們發生了什么矛盾嗎?”張二妹搖頭,但是她始終也沒有忘記那天晚上看見的那雙眼睛。

黑色的硝煙沖起,平整的土地上仿佛被巨獸蹂躪了無數次,坑坑洼洼的沒有一處下腳的地方,戰壕兩邊,橫七豎八的躺著無數的尸體,殘肢斷臂隨處可見,泥土被浸在鮮血里,成了血紅色。一對炊事兵在戰壕里極速穿行,個個嘴里叼著饅頭,手里卻還抱著剛出爐的還在冒著熱氣的包子、饅頭?!翱斕?,快點,別他媽的就只知道吃,打了一天仗的戰士已經餓得前胸貼后背,眼巴巴地等著你們?!焙竺嬗芯俅嘰?。突然,一個駝子腳下踩到一只半埋在地下的手掌,一個不慎滑到在地,包子滾了一地。駝子咬緊腮幫子,手腳并用地去拾滾在地上的包子。前面的炊事兵跑遠了,后面的從駝子身上跨了過去,也跑遠了?!八璧耐兆?,我×你娘的!”軍官跑上來,一腳把駝子踹倒在地,駝子在地上滾了兩圈,試圖爬起來,軍官一腳踩在駝子的臉上?!骯啡盞木橢萊?、吃、吃!”軍官的眼睛冒著火,撿起一個占滿暗黑色血跡和泥土的饅頭,使勁地塞到駝子的嘴里,塞到腮幫子鼓起,再也塞不下。駝子嗚嗚地喊叫,手腳無力地掙扎。

天慢慢地黑了下來,硝煙下的月光有些朦朧,戰場上出現了稀有的寧靜。駝子怔怔地坐在鍋爐旁?!昂?,剛來的???”一個干瘦的炊事兵坐下,敲了敲駝子的背,用濃濃的四川口音說:“真是天生的炊事兵,你看這個駝駝,真是安逸喲,依我看啊,就是用來掛鍋的嘛?!蓖兆酉胄?,但脖子好像被掐住,發出了幾聲沙啞的“嗬嗬”聲。干瘦的炊事兵又問:“你是哪里人喲?”沉默了一會兒,駝子沙啞地說:“狗日的湖南人?!備墑蕕拇妒鹵戳絲唇諾紫濾擔骸昂?,這不就是湖南嘛,湖南安逸喲,就是你這龜兒子運氣不好喲,送到了這里?!蓖兆硬凰禱?。干瘦的炊事兵隨手撿起一片樹葉,吹出了幾聲尖銳刺耳的聲音。背后有人喊:“吹個什么錘子喲,吵死人了?!備墑蕕拇妒鹵咽饕抖?,好奇地問駝子說:“你這龜兒子為什么要來當兵?”駝子說:“不曉得,鬼才曉得為什么要來?!被鋟蜻趿艘簧?,說:“不曉得?這就怪了,像我,在家里窮得不行,飯都吃不上一口,只好來這里謀條生路?!碧礁墑荽妒鹵幕?,駝子轉頭緊緊地盯著干瘦炊事兵,驚恐地說:“生路?這里狗日的就是十八層地獄?!備墑荽妒鹵揮蟹床?,低下頭用手指在地下寫著什么,干瘦炊事兵說:“你別怪我話多。有人嘴皮子一動,他娘的我們就得拿命去拼,哪個曉得會在哪時候死哦?一顆子彈下來,你龜兒子就沒了。你說這龜兒子的到底什么是死呢?要是有個地獄輪回還好,還有個念頭,他娘的這輩子作孽也不多,要是連地獄都沒有了,這死啊,就是一下子消失,什么也沒有了,連個錘子也沒有剩下。我就想啊,多說些話,到時候他娘的我死了,也還有人曉得我,他娘的好像也沒有白來一趟?!備墑荽妒鹵鶩?,對駝子笑,月光照在他的臉龐上,駝子記住了那張蒼白的臉,干瘦炊事兵說:“你要記得我,我叫郭海生,他們都叫我猴子,你喊什么名字?”駝子低下頭,聲音有些顫抖,說:“我叫劉海,他們都叫我駝子阿海?!薄傲鹺?,駝子阿海?!備墑荽妒鹵胖馗戳艘槐?,拍著駝子的肩說:“你要是死翹翹了,老子會記住你龜兒子的?!?

不遠處傳來一聲炮火聲,火光照亮了小半個天空,駝子渾身哆嗦了一下。

凌晨,駝子被一聲猛烈的炮火聲驚醒?!八锏撓執蚱鵠戳??!貝妒鹵追漬酒鴯弁?。時斷時續的炮火聲一直延續到了下午。到了傍晚時,一個軍官跑來大喊:“你們這些雜種,吃的怎么還沒有送過來?”一個士兵變了臉色,說:“報告長官,敵人看見我們出去,就專向我們開火,我們跑了幾次都被轟了回來?!本偎擔骸拔也還?,我只曉得我的士兵在前線打仗,一天都沒沒有吃東西了,東西再不到我就軍法處置你們?!幣環⑴詰湓誆輝洞?,照亮了軍官蒼白的臉。士兵一咬牙,一揮手說:“你們幾個都跟著我來?!被粕哪嗤簾涑閃私購諫?,處處都是一股子嗆鼻的燒焦味,那是混合著人體燒焦的味道。劇烈的槍炮聲下,一切都失去了聲音,駝子看見旁邊的一個炊事兵沖他張大了嘴,拼命地向下指,駝子沒有聽清,他大喊著問:“你說什么?”一發炮彈落下,駝子被震翻在了地下,駝子手腳并用地爬去撿滾落的包子。又一發炮彈落下,駝子回頭,身后的幾個炊事兵都趴在了地下。駝子看到了一雙絕望的眼睛,是那個叫做郭海生的干瘦炊事兵,他的嘴里鼓著血泡,沖著駝子動了動嘴唇,拼命地伸出了一只手,駝子聽懂了,那是“救我”。駝子拼命地向前爬去,瘋狂地哭喊:“我救不了你,我救不了你……”

七月,桃樹上的蟬鳴不斷,空氣中多了一些狂躁的因子。張二妹的肚子越來越大,薄薄的衣服難掩凸起的肚皮,就索性丟了所有的功夫,請了個保姆照料家務,整日的坐在院子里繡花。

夏至后的一天,周嬸喘著氣跑來,慌張張地說:“不好了,出事了!”張二妹放下手里的針,問:“什么事啊周嬸?那么慌慌張張的?!敝萇羲擔骸澳慊共幌冒??張胖子要去挖阿海家的墳了!”張二妹心里咯噔一下,問:“挖什么墳?”“還有什么墳吶,阿海家從爺爺那輩才遷來,挖的當然是阿海爺爺還有死煙鬼的墳?!敝萇糝瀆釧擔骸罷獍鋦錳焐鋇幕斕??!閉哦媒辜鋇匚剩骸八瞧臼裁賜諶思業姆??”周嬸氣憤地說:“這幫混蛋說是上頭要他們去挖,鬼才知道他們打的是什么主意,我猜啊八成是看上阿海家埋下去的寶貝了?!?

金黃色的太陽炙烤大地,兩旁的樹叢里傳來蟲子瘋狂地鳴叫,張二妹跑到山上,出了一聲的汗。張二妹推開人群,荒墳被刨平了大半,露出了白色的石灰。張二妹不要命地跳到墳上,大喊:“你們憑什么挖人家的墳,要挖就先挖死我!”幾個當兵地看著張二妹的樣子,面面相覷地停下了手里的動作。張保長從樹蔭下走過來,扒開人群,看了一眼墳坑說:“喲,張二妹啊?!閉哦枚⒆耪瘧3の剩骸澳忝瞧臼裁賜諶思業姆??”張保長一抖手,拿出一張紙,說:“這不關我們的是事,看見了沒?這是上面的命令?!閉哦美魃擔骸拔也還蓯裁疵?,阿海在外面打仗,你們在這里挖墳,這是什么世道?”張保長沉著臉說:“張二妹啊,不要給你臉不要臉,我和你說,一碼歸一碼,阿海的爺爺以前拿了不該拿的東西,現在上頭命令找回來。再說了,就算我們不挖,也有人會挖,阿海爺爺那邊早就讓人給刨了?!薄拔也還?,反正要挖就先挖死我!”張二妹一屁股坐在墳上。張保長使了個眼色,幾個當兵的上去,不顧張二妹的哭喊和咒罵,把張二妹架到了一邊。張保長不耐煩地沖著挖墳的喊:“給老子挖,出了事老子負責?!?

深夜,駝子徒然從夢中驚醒。聽到一個聲音說:“許老大啊,你看這仗什么時候打完???老子的瞎眼老娘還在家里等著老子?!?

一個粗聲粗氣的聲音回答說:“鬼才曉得?!?

“上面不是講快贏了嗎?”

“贏個屁,不說快贏了你能來?還不早逃了?!?

沉默了一會兒,那個聲音壓低音調說:”許老大,你有沒有后悔?當初要是和周疤子一起逃走,現在都不曉得跑到哪了?!?

“噓,少說兩句,讓人聽到是要槍斃的?!?

“唉,他娘的沒完沒了的仗啊……”

這年的冬天格外的嚴寒,一入了冬,寒風拼了命似的往人身上掛,刁鉆地沖進褲腿里、衣袖里、領子里,凍得人瑟瑟發抖。張保長縮著手,走在人跡寥落的青石街上,逢人便說:“你曉得了嗎?這場仗我們快贏了,雜種的日本人打不動了?!蓖醭っ汲遄耪瘧3さ納磧巴鋁絲諭履?,低聲說:“傻子才信的鬼話,快贏?快贏就是沒贏,沒贏就是贏不了?!蓖醭っ繼房戳絲匆醭臉戀奶?,自言自語說:“狗日的,又走了幾戶,老子也要走……”一個瘦得像一根柴火棒的青年抱著一包東西偷偷地從王長眉身邊溜過,王長眉拿起掃帚喊:“你干嘛去?又要偷東西去買大煙?看老子不打死你!”青年頓住,打開包裹,嬉笑說:“你看,就一些吃的東西,我要去縣里看看大哥,二姐,這不是想帶點東西去嘛?!蓖醭っ級⒆拍前?,說:“你給我翻開,看看底下埋著些什么?!鼻嗄臧枚?,急匆匆地說:“爹,我就不和你廢話了,再不走就晚了?!鼻嗄暌渙镅痰木兔渙擻?。王長眉頓腳大罵:“老子怎么就生了你這么個敗家的東西!”

張二妹拍著懷里的孩子,在院子里踱步。孩子被包裹在厚厚的棉包里,卷成了一個桶,連眼睛也蓋住了,只留出了一個緋紅的嘴巴,偶爾舔舔緋紅的舌頭,如一只未曾睜開眼的幼獸。

“你還在坐月子,怎么起來了?”保姆把張二妹拉進屋子,關上門說:“外面多冷啊?!?

火坑里的火熊熊地燃燒,白色的煙霧打著卷向上飛舞,屋里有些嗆鼻,張二妹坐下,說:“我剛聽見張胖子說仗快打贏了,不知道阿海什么時候回來?!?

保姆把一件衣服披到張二妹的身上,說:“誰知道呢,說贏都說那么久了,這場仗鬼才知道什么時候完?!?

張二妹嘆息一聲說:“也不知道阿海怎么樣了,從八月到現在一點消息也沒有,八月前還偶爾能聽到一些消息?!?

保姆說:“吉人自有天相,這人啊都有自己的命,擔心不來的?!?

孩子突然“哇”地一聲哭起來,張二妹掀起棉包,露出了一張哭得扭曲的小臉,張二妹掀開厚厚的上衣,把孩子湊到胸脯前,拍著說:“不哭,不哭,乖……”

張鐵桿拄著拐杖顫巍巍地走過來,保姆急忙上前扶住。張鐵桿坐在凳子上,一雙手止不住的發抖,他的眼瞼搭隴,臉上的皺紋仿佛縱橫的溝壑,他就像一只古老的即將停止擺動的擺鐘,到處都是時間的痕跡。

張鐵桿使勁抬起眼瞼,盯著張二妹懷里說:“我聽到娃娃的哭聲了?!閉盤說納裘揮幸壞闃亓?,就和他枯瘦的身子一般,仿佛是漂浮在空中。

張二妹說:“是餓了,你看現在不哭了?!?

“你講什么?”張鐵桿摳了摳耳朵,把左耳傾向張二妹的方向,說:“我沒有聽清?!?

張二妹加大聲音說:“娃娃餓了,現在不哭了?!?

“哦,哦,哦……”張鐵桿點頭,緩緩地收回腦袋,他說:“餓了啊……阿?;姑揮謝乩窗??”

張二妹搖頭,沒有說話。

“沒有回來啊,沒有回來啊……”張鐵桿顫悠悠地抓起拐杖,努力地把渾濁的眼睛睜開,仿佛出現了一瞬間的清明,張鐵桿看著孩子說:“讓他姓張吧?!?

張二妹倔強搖頭,說:“不,他是阿海的種,他姓劉?!?

過了幾天,刮起了一場大風。屋后桃樹被刮得東倒西歪,不斷地擊打墻壁,與墻壁摩擦出“呲呲”的響聲,屋前窗口糊上的油紙被刮得嘩嘩作響,屋頂上的瓦片翻動,偶爾掉到地下,“嘩啦”一聲摔得粉碎。深夜,張鐵桿喊了幾聲,張二妹聽見了,她小心地爬起來,摸黑走到張鐵桿的房間問:“有什么事?”張鐵桿呻吟了一聲,說:“我的被子掉到地下了?!閉哦迷詿脖咼嗣?,把被子提起來,抖了抖重新蓋到張鐵桿的身上。張鐵桿說:“二妹啊,外面是什么聲音,是不是阿?;乩戳??還有老大還沒回來,我好久沒見到他了?!閉哦盟擔骸笆欠縞?,刮大風了?!閉盤嗣揮興禱?,然后就再也沒有說話。

棺材鋪早就關了門,也沒找到做法事的道士,張鐵桿冰涼的尸體被冷冷清清地放在大堂三天后,就抬進了一個木板訂成的盒子,鋤頭一挖,埋在鎮后的荒山上。

鎮子里搬走了不少人家,走在路上極少聽到人聲,以往喧嘩的碼頭也不見幾個人影,偶爾遇見一個人,也是不言不語,心事重重的樣子。學堂在半個月前就關了門,在一個傍晚鄭四眼偷偷摸摸地溜到張二妹家里,低著頭對張二妹說:“你……你跟我一起走吧,聽說日本人就要來了?!閉哦帽ё藕⒆?,看也沒有看鄭四眼,堅決地說:“我不走,我要等阿?;乩??!焙罄?,鄭四眼就消失了,沒有人知道他跑去了哪里。到孩子滿了一個月的時候,張二妹讓保姆歸了家,張二妹的家里比寂寥的鎮子還要冷清。張二妹整日的抱著孩子坐在火坑邊,看著窗子怔怔地發呆。

一天深夜,張二妹剛給小孩換完尿布,門外傳來急促的敲門聲,張二妹有些驚訝,她大聲問:“誰???那么晚了還來敲門,有什么事嗎?”

外面沒有回音,敲門聲更加急促,張二妹披了件外套,走到院子里開了門。一個衣衫襤褸的乞丐佝僂著身子瑟瑟發抖地站在門前,張二妹驚叫了一聲。乞丐有些驚恐,伸出布滿泥垢和傷痕的右手,慌忙捂住張二妹的嘴,手忙腳亂地把張二妹拖到院子里,帶著顫音低聲喊:“不要喊,是我,是我!”

張二妹愣了半響,看著乞丐皸裂得不成樣子的嘴唇,伸出手扒開遮蓋在乞丐頭上臟污的長發,一下子哭了起來。乞丐頹廢地放開手掌,轉身把門關上。

張二妹從身后一把抱住乞丐,帶著哭腔說:“阿海,你怎么成了這樣?”

仿佛是感受到了氣氛的變化,屋里的孩子也傳出了哭聲。

阿海坐在火坑邊還是止不住的顫抖。

張二妹遞了碗熱水給阿海,在火坑里添了幾根木柴,看著阿海說:“你是逃回來的?”

阿海的嘴唇抖了抖,終究沒有說出什么,只是嘆了口氣,頹廢地點頭。

張二妹驚恐地說:“那是要槍斃的!”

“我不想打仗,我不想打仗,真的不想……”阿海雙手抱著頭,一下子嗚咽起來。

張二妹拍著阿海的背,沉默了一會兒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看著阿海說:“我們逃走吧,好多人都逃走了,帶著兒子我們一起離開這里!”

“孩子……”阿海抬頭看了一眼熟睡的孩子,眼睛里又閃爍起了光芒,但一瞬間,莫名的光芒就在阿海的眼睛里熄滅,阿海低聲說:“我們能逃到哪里去?我不想再逃了,逃了幾個月,我不想再逃了,我不想你和兒子也變成這個樣子……都把我當豬、當狗看,沒有人把我當人……”阿海的聲音越來越低,后面的張二妹沒有聽清。

張二妹說:“那怎么辦?”

阿海抬頭看了一眼張二妹,嘆息一聲又低下了頭。

張二妹沉默?;鸝永锏哪靜裨卩櫪錙糾駁厝忌?,張二妹和阿海的眼睛里映照出熊熊的火焰,但是兩個人卻沒有感受到一絲的溫度。

過了一會兒張二妹低聲說:“張胖子把你爹的墳挖了,我沒有攔住。你爺爺的墳早就被挖了,不曉得是誰做的?!?

阿海張了張干澀的嘴,低聲說:“人都保不住了,還談什么墳?!?

張二妹忽然想起了什么,走到衣柜前翻了翻,拿出一個深紅色的木質錦盒,長不及兩尺,寬、高約一尺,表面飾以云紋浮雕,張二妹遞給阿海。

阿海有些驚訝,看了一眼手里老舊錦盒,阿海問:“哪里得來的?”

張二妹說:“從你家祖屋那邊得來的,前個月刮大風,屋后的一堵墻倒塌了,我去收拾了一番,從挨近地基的地方得了那么個東西,看樣子很貴重,我也不敢拿給別人看?!?

“難道是那個東西?”阿海心里一驚,小心翼翼地打開錦盒,里面是上好的綢緞包裹,綢緞明顯價值不菲,阿海的手有些顫抖,一層層地翻開綢緞,一只巴掌大的翠綠色麒麟出現在眼前,阿海突地站起,吐口而出:“真的是這個東西!”

張二妹摸不著頭腦地問:“到底什么東西?”

阿海顫抖得更加劇烈,從他的耳邊仿佛傳來了心臟的跳動聲,那跳動的心臟帶動著體內的血液在血管里劇烈的翻騰,仿佛下一刻就要從太陽穴沖出來,他的嘴皮成了絳紫色,烏黑的臉龐再一次煥發出了光彩,看著張二妹動了動嘴皮子卻一點聲音也沒有發出來。

“怎么了?”張二妹手足無措地問。

“我……我們……”阿海深呼吸了一口氣,顫抖著說:“我們有救了!”

張二妹不懂阿海的意思,皺眉問:“什么有救了,就這個東西?很重要嗎?”

阿海顫抖著小心翼翼地把麒麟一層層地包好,努力地壓抑著身體里的激動,顫抖著說:“很重要,比什么都重要,用多少錢都買不到……聽我爺爺講來頭很大?!?

“那……那怎么救你?“張二妹問。

“前些年縣里的馮縣長聽說了,一直想要,就叫張胖子來找,最后也沒有找到,他們挖墳一定就是想找這個東西,沒想到在這里?!卑⒑8巧轄鹺?,愣愣地想了一會兒,下定決心說:“我要去找一趟張胖子,他肯定能救我!”

張二妹問:“什么時候?”

阿海拿起錦盒說:“現在!”

保公所前,一個當兵的點了根煙,吧唧地抽了起來,點燃的煙頭在黑夜里如同一顆火星。

另一個當兵的喊:“你不要命了!”指了指大門說:“里頭心情不好,小心把你給斃了!”

抽煙的不服氣地說:”弊我?他自己的腦袋現在都不一定保得住?!?

不遠處,一個黑影跌跌撞撞地跑過來,一個當兵的喊:“什么人?”

黑影跑到門前說:“我來找張保長有點事!”

細細地看了一眼來人,抽煙的士兵輕蔑地說:“你一個乞丐能有什么事?”拍拍槍,不耐地說:“快點滾蛋,老子心情不好,不滾現在就送你去見閻王?!?

來人退后幾步,跌倒到地上,死死地抱住手里的錦盒厲聲說:“我來找張保長有事,要是耽誤了,你們都要被槍斃!”

里面傳來不悅的聲音問:“外面在吵什么?”

兩個當兵的互相看了看,抽煙的丟下煙頭,跑進了保公所,過了一會跑出來生硬地說:“張保長讓你進去!”

張保長坐在大堂,臉色蒼白,一雙眼睛布滿血絲,身子比起當年瘦了不少,看著來人把額頭的長發捋開,張保長驚疑地問:“你真的是是阿海?”

阿海跪下,磕了幾個響頭,哭喊著說:“是我!是我!張大爺,你一定要救我一命!”

“救你?”張保長皺眉,“現在仗還沒打完,難道你是逃回來的?”

“我找到這東西了,我找到這東西了……”阿海急忙把錦盒打開,拿住麒麟,遞給張保長說:“張大爺一定要救救我?!?

張保長接住,仔細地看了一眼,蒼白的臉上突然出現了血色,張保長驚喜地問:“從哪里找到的?”

阿海在地上連連磕頭,急忙說:“是二妹不小心找到的,張大爺一定要救救我?!?

張保長把麒麟放在茶桌上,鎮定了下來,看著阿海說:“逃兵是要被槍斃的,我現在自身都難保了,還怎么救你?”

阿??耐?,額頭上磕出了血珠,空氣中多了些許腥味,阿海連連說:“你一定有辦法的,一定有辦法的,一定有辦法……”

張保長慢悠悠地拿起茶杯,心不在焉地沉思了一會兒,說:“你先回去,我想想辦法?!?

阿海額頭上的血珠隨著臉龐流下,混合著淚珠和嘴角的唾液滴在地上,看起來有些猙獰,阿海模糊地喊:“一定要救救我……”

張保長扶起阿海說:“你先回去,我說了想辦法就一定會想出辦法,你放心,我一定會想出辦法救你!你先回去,想出辦法我就來找你?!?

不顧額頭的傷口,阿海使勁地磕了幾個響頭,泣不成聲。

一雙絕望地眼睛盯著阿海,干瘦炊事兵的嘴里鼓著血泡,嘴邊動了動,那是“救我”……阿海徒然地從夢中驚醒,出了一身的冷汗。正在給孩子換尿布的張二妹看著阿海問:“怎么了?額頭又痛了?”阿海搖搖頭,心不在焉地說:“沒,做了個惡夢?!閉哦冒押⒆臃畔?,孩子突然又哭了起來,張二妹躺在孩子邊上,輕輕地拍打孩子,對阿海說:“快休息吧,累了那么多天了?!卑⒑L上?,扯上棉絮,緊緊地蓋住臉,他已經有許久沒有碰過那么溫暖的棉絮了。

第二天,天還沒亮,阿海被一陣劇烈的爭吵聲吵醒。阿海穿好衣服走到院子里,張二妹擋在門檻上,門外站了幾個當兵的,張保長和一個軍官站在前面。張二妹厲聲說:“你們快滾,不準踏進我家一步!”張保長看見阿海走出來,笑著說:“那不是阿海嗎?正好,正好,給我帶走!”張二妹回頭大喊:“快跑??!阿海,快跑!”不顧張二妹的掙扎,兩個當兵的把張二妹拉倒了一邊,另外三個進來抓住阿海的手,把阿海按在了地上。阿海從地上側著臉笑,有些勉強,對張保長說:“張保長,這……這是不是誤會?”張保長沒有看阿海,轉頭對身邊的軍官說:“王副官,這就是我和你說的逃兵阿海,還有那個丟失的國寶也是從他這里搜出來的?!本俚閫?,一揮手說:“帶走?!輩還蘇哦悶嗬韉目蘚?,兩個當兵的拖著阿海出了門。

走出大門,張保長對軍官抱拳,哈著腰說:“王副官,你可要和上面說說,不然兄弟這腦袋不保啊?!本僂O?,看著張保長說:“你身上背著幾條人命還沒有查清,都捅到上頭去了,就算立個功也不一定能保得住命,還是要等最后調查清楚才說得準啊?!閉瘧3ち閫?,說:“是,是,是,這個我都明白,還是要王副官把東西帶給上面的時候,多說幾句好話,兄弟在這里感謝王副官的大恩大德?!?

……

1945年1月的一天,阿海跪在靶場上,瑟瑟發抖,他的雙手被反綁在后,臉上呈現病態地蒼白,長長的頭發未經梳理,散亂地搭在額上,看不到他的眼睛。

“我只是想活……”沙啞的聲音從阿海的喉嚨里傳出來,但很快就吹散在了寒風里。

一聲槍響,阿海頹然倒下。

張二妹抱在懷里的孩子徒然地哭起來,張二妹把孩子舉起來,看著倒下的阿海說:“記住,他是你的父親,他叫做阿海,駝子阿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