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时时彩几分一开:翠鳥(上)

上海时时彩最快开奖网 www.rndsov.com.cn 發布日期:2018-01-09 瀏覽次數:934

【一】

日落降臨,我從半合的車窗里半抬眼看鉛灰色的穹天。

頭頂炸開一道閃電,亮如白晝,烏云沉沉,街邊霓虹燈閃閃爍爍,似乎要下雨了。

我心中焦急,探頭朝辦事處望去:李同志怎么還不來?

圣彼得堡的街頭,暮色四合,人潮擁擠,紛紛攘攘,一尊銅像駐立我視野處,目光小心翼翼繞開那尊銅像,一個男子腋下夾只公文包急匆匆從辦事處走出來。

是李同志!

我沖他招手示意。他見了,也抬首沖我一笑,牙齒整齊雪白,烏黑額發,淺黃色西裝更襯他清俊而羸弱。

我不得不承認,這家伙生就一副極討人喜愛的好皮相。

之所以和李同志結識,起源于單位煞費苦心從省級單位邀來一位精通俄語的同事與我同來圣彼得堡辦公差。這位同事就是李同志。

聽說他家庭背景甚為了得,這也是單位里那些愛八卦的長舌婦女私下里同我嚼舌頭的結果。但我到現在跟他也僅僅算是熟絡。甚至不知他完整姓名。

不過同住旅館,有時我們也會閑談,閑談中我偶然得知他這次請命前來俄羅斯并不單單是為了公事,而是為了一件私事。他說,他要去見一個尋找了很久的人。

李同志快步朝我走來,坐上駕駛位。

我問他:“都搞定了?”

他點點頭,沉穩地把方向盤轉了個圈,往右邊車道駛去,視野逐漸開闊,出現了一條我并不認識的小路。

李同志車技很穩,半小時不到就將車穩穩停在了一幢陌生房子前。

這房子極大極美,堪稱別墅。米黃西式洋房,前庭是花園,棉白色花朵開滿整片翠綠草地,陽臺上安裝有黑色鉤花鐵欄。

李同志忙著找停車位停車,我率先從車上跳下來,叩響大門鐵欄上的銅環。

銅環叩了三下,發出清脆響聲,里門應聲而開,出來一位穿白上衣和紅色格子短裙的年輕女孩,烏色長發,明眸皓齒,叫我眼前一亮。

看到我,她愣了一下,還未來得及說話,李同志已經停好車,匆匆行至我身旁,朝她伸出一只手。

“小姐您好,我是之前給您打電話的那位?!?

她竟然臉紅了。

“喔。就是您要買畫??!沒想到您年紀輕輕,對字畫也有造詣?!?

“是的。鄙姓李,咱們……”李同志眉毛上揚,“咱們要不還是進屋說?”

“喔……對、對?!?

意識到自己的失禮,她的臉更紅了。

“是該這樣……請進請進?!彼推卣瀉粑頤?。

這么客氣的態度,讓我深深感到失望。

我的職業性告訴我今天并無八卦可挖,從他們的對話里我探聽出,這只是一場賣家與買家的純粹交易性對話。

原來他遠赴圣彼得堡,只為了買一幅畫!唉!真不懂這些有錢人!

我搖搖頭。

客廳卻格外簡樸。屋子里東西不多,只一張餐桌,一盞吊燈,兩張沙發。餐桌對面掛著一副小像,鉛筆素描,一位白發蒼蒼的老人摟著女孩。

李同志在沙發上自來熟般坐下。

我指著老人,好奇問道:“這是你……”

“噢?!彼ψ鷗頤嵌死慈炔?,忙中只回首看了一眼復又垂下頭?!澳鞘俏夷棠?,現在已經去世了?!?

“對不起?!?

我忙說。

“沒事?!彼故嗆芴谷?,把兩杯熱茶放在餐桌上端到我們面前。我端起來呷了一口。

“那你現在是一個人住嗎?”我問。

“是?!?

她在另一張沙發上坐下,腳不住晃動?!罷夥孔郵俏夷棠塘舾業牟撇??!棠灘⒉皇俏業那啄棠?,我只是被她收養的孤女?!?

這個傳奇的身世讓我來了興趣。我八卦地將上半身往前傾貼近她,努力喚起她說故事的意識。

但她顯然不打算說下去有關“新版圣彼得女爵”的離奇身世。說到這里,她就極為聰明地閉上了嘴巴,站起身。

“我去拿畫給你看?!?

她沖李同志點一點頭。李同志悠閑地靠在沙發上,朝她頷首微笑,順便把一張自己的名片放在餐桌上。

——有錢的富家子弟呵!

我在心里腹誹。為了玩這些風月雅致的事,還特意來圣彼得堡辦一趟公差。

腹誹到一半,女孩已將畫軸拿來。淺白色,細長的一束。

李同志昂一昂下巴,示意她展開。

她便將畫軸緩緩展開。

自上而下,露出的先是模糊的一汪碧綠色,然后像慢慢解開一個謎語般,出現了一只鴉青色的喙,和半個靛藍弧形。

再往下拉,露出一顆烏黑的眼珠、杏黃色雜碎羽毛和蔚藍翅膀。

這幅畫的內容已不用再猜度了。

哪怕是像我一樣,只稍微懂一點動植物知識的門外漢,也不可能認不出這是什么。

我驚叫起來:“翠鳥!”

我喝彩般的叫聲里,女孩索性將畫一鼓作氣拉到底。

一只活靈活現的翠鳥躍然紙上,兩只腳掌抓著一根赭色樹枝。

畫十分繁舊,紙張泛黃折皺,看起來有些年頭了。但這并不有損它的美麗。

其逼真程度,幾乎立刻要從畫中飛出來。

連我這個看熱鬧的門外漢都能瞧出它的作者必然技藝精湛,級別高貴。

李同志已經精神起來,他坐直了身體,不再是那副懶洋洋的樣子。

“你認識這幅畫的作者嗎?”

他急切地問道。

女孩搖頭:“不認識?!?

“那你從什么渠道得來這幅畫?”他繼續問。

女孩依舊搖頭。

李同志失望地將身子靠回去。

“我愿意買這幅畫。由你開價?!崩鍆久釁鷓?,終于將他內斂儒雅的偽裝氣質收了起來,露出鋒芒,“但你不愿說渠道和來歷,這生意沒法做呀!”

女孩低下頭,緘默不言。

李同志繼續循循善誘:“做生意嘛,首先講究一個誠意,小姐不說,李某如何看得到誠意呢?……”

她搖了搖頭,默默地將畫卷了起來,用緞帶束好。轉身往屋里走去,一語不發。

坐在離李同志三寸遠的地方,我都能感覺到他的郁郁寡歡。

女孩放置好畫,又轉身從屋里出來,李同志挺直了背。

“小姐既然已決定將這幅珍貴舊畫出售,想必有迫切需求。李某又恰恰能解了這個燃眉之急,小姐為何不能成兩全之美呢?李某亦是愛畫之人,可以向小姐保證,不會將您口中任何一句話外傳,更會好好存放這幅畫?!?

她嚅動嘴唇,臉上愁云更增一些,端端正正坐在沙發上,雙手攥拳放在膝蓋上。

“好吧?!?

她眼里終于浮起一點悲哀之意。

“本來不打算說出這幅畫的來歷??晌倚棖庇?,得盡快將這幅畫賣出去。既然李先生一定要聽,那我就說給李先生聽?!?

我向李同志看去,李同志揚起了一點嘴角。

他這時已經意識到自己勝券在握,又恢復了放松的神情,背靠在沙發上,像個紳士一樣風度良好。

“本不愿為難小姐,只是這畫的來歷渠道著實對李某至關重要?!?

女孩點點頭。

“既然你決定要買,告訴你也無妨?!?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此時圣彼得堡已至夜幕,窗外樹影婆娑,昏暗燈光落進客廳,將餐桌分割成半明半暗的一塊塊菱形。我看向手表,恰好指向七點。

“實不相瞞,這幅畫,我一開始的確不知道來歷,它是我奶奶的舊物之一?!?

“直到我奶奶臨終前,才告知我它的來歷,并允許我自由處理,可將它贈賣識貨之人?!?

李同志的眼睛像個墜子一樣閃閃發亮。

“它的來歷,要追溯到1970年了。那是一個很久遠的年代……”


【二】

1970年的秋天。東北邊陲的文縣,天氣晴好,莊稼熟透,幾輛解放車行駛在黃土地的中央大道上,輪子咔吱咔吱地響,在兩邊卷起飛揚不斷的塵土。后車廂拉了一車廂穿草黃色軍裝的青年們。

中間坐了個戴眼鏡的小伙子,手中捧一只口琴,像金魚一樣用力鼓起雙腮,樂曲連貫地從他哆哆嗦嗦的雙唇中流淌出來。另外的人們則面帶笑容,搖頭晃腦地放聲高歌。

“迎著晨風迎著陽光

跨山躍水到邊疆

偉大祖國天高地廣

中華兒女志在四方

哪里有荒原 就讓那里盛產棉糧

哪里有高山 就讓那里獻出寶藏——”

一個藏字還沒落地,解放車一個急剎。剎得這群年輕人跟喝了二兩酒一樣前俯后仰,頭磕在車板上,吵吵嚷嚷?!案陜镅?!……”

“干嘛?到了!”

司機回頭吼了一嗓子。

年輕的小伙子和姑娘們這才發現前方的村口已聚滿了黑壓壓的一群人。前方傳來擁擠聒噪的聲音。他們突然不做聲了。這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里充滿著不知所措和惶恐。

他們一個接一個跳下高高的后車廂,跳下去以后,拍拍身上的灰,站在原地,不知該往哪兒去。直到村口走來一個人,笑嗬嗬地迎上來。他身材魁梧,臉色褐黃,雙唇厚實,黃褲子,腳上穿一雙黑色布鞋。

“……這人誰呀!”有人發問。

“該不是來接我們的吧?”另一人不確定地回答。

很快就有了答案。

迎面走來的這人沖他們笑起來,牙齒上有抽煙留下的黃色牙漬。

“跟我來吧!歡迎你們!我是文縣生產大隊的隊長江毅國,叫我江隊長就行了?!?

沒人作聲。

男人笑瞇瞇地看著他們,仿佛早有預料,不說話,但也不動。

秋老虎曬得人臉發燙,熱辣辣的汗從臉上淌到脖頸,有千萬只小蟲子在肌膚上爬。又癢又痛。

僵持只持續了兩分鐘,像是蝴蝶效應的連鎖反應。一人先開口喊了一聲“江隊長”,心里的排斥像是多米諾骨牌一樣被推倒?!敖映ぁ?、“江隊長好”的問候聲在人群里連番響起。

江隊長嗬嗬地笑,點頭。像是初來試教的老師終于在學生口中得到了滿意的答案。他沖他們招一招手。

“來吧?!?

走近了他們才漸漸看清村口的人,一定是原汁原味的村民們,不存在第二種可能性。個個膚色黝黑,臉蛋飽滿健康,笑得開懷。小孩跨在父親的肩頭上,婦女們爭先恐后地探頭張望。大約是全村的人都出來觀摩這外來客駕臨的難得景象,像過年一樣熱鬧。

“來了嗎?”有人問。

“來了!”一個小孩脆生生地叫了一句。

村民們頓時喧鬧起來?!八譴┑氖薔奧??……”“……長得可真??!”這群陌生來客如同被貶謫荒廟的神仙 ,在農村人的眼里簡直金光閃閃。

年輕人們被團團圍在他們中間,看著一張張嘴一開一合,聽不清淳樸的鄉音到底在說些什么。

他們只好露出靦腆的笑,將手筆直地放在褲縫之間。太陽把軍裝曬得滾燙,手觸碰到上面,只覺得有一種擱不住手的拘謹。

江隊長蹙眉,上前一步,解救出無處擱手的青年們。

“走,別在這耽擱,我帶你們去村里轉轉,咱們還要去知青點安置呢!”

江隊長帶著這幫子知識青年慢慢地走過村子的邊境,路過一間茅草房,其中一個女娃子驚叫起來:“這年頭還有這樣的房子??!”

江隊長嫌她大驚小怪?!鞍?,別喊別喊!你們這些城里的女娃就是愛喊,喊啥子喲?!?

另一個男青年說:“蔣文娟你真是沒見識。農村的經濟水平要不是這么落后,怎么會動員我們來?我們的目的就是為了減小城鄉經濟差距,建設平等富裕社會?!?

“不對不對!”那個吹口琴的男青年急著分辯,放下口琴,豎著藏進褲子口袋。

“王康也你說的不對,動員大會上說了,我們此次過來是為了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沖擊全新的理念,讓自己能擁有更廣闊的天地?!?

其他青年紛紛點頭稱是。

江隊長一個字都沒聽懂。他額頭的青筋在腐朽的皮下一動一動地跳。他一點都不懂這些城里來的年輕人為什么講話要這么文縐縐,叫人理解起來這么困難。

他揚起頭,看見眼睛上空大片的視野被遮住,一大群鳥成群結隊呼啦啦飛過天空。

“娃娃們,你們看看?!?

江隊長試著給他們指點江山?!罷饈前淄肺?。稀奇不?我們這兒,旁的東西沒有,就是動物多,樹多!”

一只鳥落隊了。知青們抬起頭來的時候沒有看到壯觀的群象,只看到一只落單的鳥兒,孤單,可憐。

所有人都扭過頭去注視那只鳥飛過天空。它呈灰黑色,翅膀撲棱著,帶著一種展翅高飛的壯烈溫情。知青們的目光澄澈下來,柔軟下來。

東北邊陲,漫山遍野的綠色,大片大片,深深淺淺,像是一望無際的綠海,海上有夕陽將云層染成橙紅色,抬起頭的時候像是置身外國電影,只當是來郊野游玩歷練一次,仿佛很快就要回到自己的家鄉,燈紅酒綠,繁華的大城市,跟文縣的一切只不過是一次短暫的夢境。

那時候他們并不知道自己在這場被稱為“上山下鄉運動”的活動里扮演了一個什么樣的角色,丑角喜角一概不知。他們也不知道這段歷程將成為中國歷史上一個標示性的大事件。

他們更不曾預料,后來他們在這個偌大的歷史洪潮里被賦予了一個獨特的名字叫——“知青”。那是一個一喊起來就能叫人回想起這段苦痛歷史的名字。

那時候達娃尚且不知這場歷史洪潮的來臨已抵達她身旁。海嘯在她身旁聲勢宏大張牙舞爪,而她渾然不覺,沉浸在香甜的酣睡里。那年她十四歲。十四歲,如果在古代,是被稱為豆蔻的年齡。女孩子到了那個年齡,該梳妝打扮,把眉毛描成細細一筆,在園子里跟閨秀們一起賦詩強說新愁,家里選好夫婿,準備嫁人了。

但達娃不懂。達娃只是個孤兒,出生起被丟棄在村里的孤寡老人張二黑家門口。嬰兒在門口哇哇啼哭,驚動了老人,他開門把嬰兒像一只棄狗一樣撿了回來。這嬰兒天生賤命,弄點米糊就能養活,還能活蹦亂跳。

達娃就跟爺爺相依為命。

十四歲的達娃是被屋外的聲音給驚醒的。她躺在床上,聽見一個奇特的聲音在各種亂糟糟的腔調里昂首挺胸,字正腔圓,尾音帶了把鉤子。

“這邊有沒有翠鳥?”

另一人不知回了什么,先前那個聲音又道:

“我聽我父親說過,東北邊陲地界,果真地大物博,植物動物都種類繁多,真是叫人長見識?!?

“……”

這聲音如珠似玉,實在太好聽。落在達娃心里,蕩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其他鼓噪的應答聲在達娃眼里都變成了模糊的人影。只有那卷鉤子勾住她眼睛,聲音伸著熱乎乎的舌頭往她耳洞里鉆。

達娃癢得受不了,跳下床往門口跑。門砰地一聲被推開了,達娃像個誓死的雕像一樣站在門口,滾燙的陽光從門外傾瀉而下,把達娃的半個身子和胸前兩只烏黑毛糙的麻花辮染成金色,她喘著氣,才發育了一點點的胸部曲線不住左右起伏。

門外的人也被這聲響驚動了。村里的江隊長和十幾個穿軍裝的青年人正站在屋外,有男有女,他們齊刷刷瞪著眼睛轉頭地朝達娃望過來。陽光把十幾個軍裝漂成溫和的草黃色,青年們的身姿端正而蓬勃。

看清達娃后有人驚呼起來。

“怎么搞的?是個外國小姑娘?”

“混血兒吧!這窮鄉僻壤的,還有混血兒?”

達娃不理他們。她瞪著一雙小鹿一樣的眼睛,像探照燈一樣把他們一個個掃視過去,她想找那只鉤子的主人。

“你們剛才誰說的翠鳥?”

有個男知青笑著問:“你中文誰教的?說得這么好?!?

達娃不回答,固執地又重復一遍問題。

其他的軍裝都轉頭去望其中一個。那個被望著的軍裝沒說話,以一種沉靜的姿態瞟了她一眼,背著手繼續轉頭瞧著周邊油蔥蔥的綠色和樹上方掠過的一大群喜鵲。

達娃的身體不由自主往前伸。她想看看他長什么樣。其他青年的笑聲又響起來。

“郁堯,她想看看你長什么樣呢!”

“你就轉過頭來——給她看看嘛!小姑娘家的!”另一個青年說。

郁堯?達娃在心里默念這個名字。什么郁,什么堯?她大字不識幾個。

“郁堯?你叫郁堯?”達娃問,“什么郁,什么堯?”

他終于被她問的轉過身來。逆光的暗沉慢慢浮出金色的清晰,達娃看清他的臉,十四歲的女孩,沒有世界觀,沒有人生觀,但是已經基本懂得了什么叫做好看。她無法形容那種好看,只是大約地察覺,他大概是她觸碰不到的世界里的人。

他太高了,十四歲的小姑娘,要拼命抬起頭,抻著脖子看他,脖子漸漸酸疼。他怎么那么白?炙熱的太陽給他的光亮甚至比其他人要多三分,眼睛是黑亮的,眉眼里藏著拒人千里的疏離。

他開口,連聲音也像是玉擊石頭,凜冽的,淡淡的。

“郁金香的郁,堯舜禹的堯?!?

就是這個聲音!達娃確信了,是這個人。確信是他之后,她突然害臊起來。為自己的莽撞而不經事。

多害臊??!為一個聲音,突然地跑出來,又突然地問一個陌生人的名字。達娃的臉火辣辣發燙。

這兩個詞達娃一個都沒聽說過。她懂事之后只勉強上到小學,村里的學校就倒了。她的認字只停留在最基本的常識,這兩個詞如同天書。

達娃好學,換在平時,她一定會開口問一句:“我沒學過,你能不能教教我?”但這回達娃不愿問。具體為什么不愿問她自己也搞不懂。

人太小的時候,會對所有的復雜情感都一知半解,停留表面。一個無憂無慮的女孩突然變得扭捏矯情起來,一定是邂逅了人生中最重大的一場感情。

但她當時并不懂。

“你……”

達娃囁嚅著嘴唇,總覺得自己應該再說些什么,但是看著他平靜無波的臉,覺得一開口就仿佛一個跳梁小丑。

叫郁堯的青年靜靜地瞧著她。

江隊長預先不耐煩地開口了:“達娃,你爺爺呢?”

達娃說:“早走了,鄰村有人的牛病了,叫他去看看哩?!?

江隊長根本沒聽進去,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沖達娃點點頭,轉臉跟知青們說:“咱們也走,帶你們去知青點把行李安置安置?!?

一群人浩浩蕩蕩地又跟著江隊長走了,仿佛沒有來過一樣。只有一個戴眼鏡的還回頭瞧了達娃一眼,長得斯斯文文,見達娃瞧他,還笑了一下。

【三】

村里的人很快跟知青們熟悉起來。這些城里來的小伙子姑娘們落戶在知青點——村子邊境的一長條平房里。他們為人親切,毫無架子,村里人見人愛。江隊長和革委會打發他們去看山上的玉米,開墾種田,或是去幫忙當赤腳醫生。村里沒有醫生,只有一個獸醫,就是達娃的爺爺張二黑。

叫郁堯的青年和另一個青年被分來跟著張二黑當赤腳醫生。跟看玉米和種田比起來,當醫生算是非常輕松的工作了,不用日曬雨淋。

他們于是常在知青點和達娃家的茅草屋兩頭奔波,跟達娃慢慢熟稔起來。

達娃漸漸記住了郁堯的名字。甚至能用樹枝在地上劃出泥土的痕跡,寫出這兩個字。這全托了張笛的福。

張笛就是另一個被分配來當赤腳醫生的青年。他戴著眼鏡,長得斯文清秀,為人也很熱情。初被分配來時,一見到達娃就要跟她握手。達娃還記得他,害羞地搖搖頭?!拔壹塹媚?,”達娃說?!澳愕筆痹諼椅菝趴詼暈倚α??!?

“呀,不勝榮幸!你還記得我?!?

張笛很驚喜,他講話也文縐縐的。

“你父母呢?”

張笛跟她打聽家里的情況。

達娃垂下眼眸:“我沒父母,我是孤兒,被我爺爺收養的?!?

張笛便有幾分訕訕:“對不起啊小姑娘?!?

他說這話時,郁堯正蹲在屋旁的臺階上看書,聞言突然從鼻子里冷冷哼了一聲。達娃很不解。張笛悄悄同她咬耳朵:“他在怪我呢,怪我嘴上沒把門,問到你的傷心處了?!?

達娃便咯咯地笑,她才不信張笛的鬼話。

她跟張笛比跟郁堯熟。她叫他們倆都叫“同志”,叫張笛“眼鏡同志”,因為知青里只他一個戴眼鏡,叫郁堯就規規矩矩叫“郁堯同志?!彼歉魷感牡吶⒆?,漸漸發現郁堯跟張笛之間雖然話少,但兩個人實則關系不錯。因著心里那股見不得人的心思,達娃不好意思同郁堯搭話,但卻更愿意同張笛親近,仿佛親近了張笛就等同于親近郁堯。

張笛有時候給達娃一種錯覺。他鏡片下有一雙苦惱的單眼皮,眼皮耷拉著,看達娃的眼神憂郁而可親,有一種父親般的憐愛。他常跟達娃交流情況,蹙著眉,說他家里有個跟達娃差不多大的妹妹,現在不知道怎么樣了,有沒有好好聽父母的話。

有時候他會說一些郁堯的情況,說他是“世家子”,家里有錢,書香門第,沒人敢為難他。

有時候他也會嘟囔一些達娃聽不懂的話,說她是“這村里的安琪爾”。也時常揀兩根樹枝,同達娃在泥巴地上寫寫畫畫,教她識字。

有時候傍晚,夕陽西沉,郁堯同志坐在臺階上看書的時候,張笛就在屋前的田埂上吹口琴。那樣拖得長長的,蒼涼的曲調,一直展翅飛過田野,飛去天空,飛向南方無邊無際的云層里。路過的人無不停下來側耳聆聽。

“你吹的這是什么?”達娃偏著頭,好奇又羨慕地問。

“這只歌叫《友誼地久天長》?!?

張笛沖她笑笑。

郁堯早已放下書側耳靜靜傾聽。她跟他并排坐著,偷眼望去,他唇角竟有一絲笑意,兩只手交握放在膝蓋上,身體微微地跟著節奏晃動。有時候,他的手肘不經意間碰到她的,達娃不敢說話,就這么靜靜挨著,漸漸從手指尖蔓延起一陣酸澀微麻的觸電感。

張笛說:“其實還有一只歌比這更好聽些?!?

達娃想問是什么,還沒問出口,爺爺張二黑推開門叫他們:“娃娃們,要不要今天就留在我家吃飯?”

張笛和郁堯笑著說“好”。達娃隨同他們站起身,風吹起耳邊一綹發絲。

手心出了汗,幾乎要握不住手里的樹枝。涼風習習,在這樣寂寥而廣闊的天地里,她竟隱隱有了錯覺,似乎他們三個能維持這個姿態直到天荒地老。

郁堯家的消息是在第三年春天被傳到文縣來的。那天他正在跟著張二黑去村民家里,幫忙掰開牛嘴查看牙口,弄得臟兮兮,渾身是汗。

門外突然來了一個同期的知青女孩,叫蔣文娟,跑得喘氣,臉蛋紅撲撲,叫他回去。

“郁堯,革委會叫你去辦公室!”

“叫我干哈子?”

郁堯挽起袖口擦擦額頭的汗。在農村呆的久了,貴公子也沾染了鄉下人的習氣,偶爾嘴里也會蹦出一兩句鄉下土話。

“不曉得,你快去吧!”

“好?!?

郁堯放下工具,挽起褲腿,跨過泥地朝東邊的革委會辦公室走過去。這一去他就沒再回來,大半天不再露面,沒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達娃知道消息時,從床上翻身下來,套上布鞋就往外跑,一邊跑一邊張望,額前汗珠流到嘴里,有種澀澀的咸味。

一直跑到山下的情人河邊,才看到河岸上孤零零坐著一個熟悉的身影,瘦弱,佝僂著背,透過寶藍色襯衣看見他凸起的肩胛骨。

達娃輕手輕腳在他身邊坐下。前方的情人河面被夕陽染成了波光粼粼的橙紅色。

達娃剛挨著地,郁堯開口了,他聲音里的珠玉像是被砸裂了一條縫,干啞、虛弱。

“你都知道了?!?

不是疑問,而是肯定。達娃輕輕地頷首。他垂下頭,便又補上一句。

“……他們也都知道了?!?

達娃沒說話。她文化程度低,卻不是個蠢人,用腳趾頭也能想到父親在批斗中不堪受辱,最終亡故的噩耗對不染塵埃的貴公子來說一定是個巨大的打擊。

兩個人無言地坐著,遠處傳來飛鳥鳴聲。

“我親人所剩無幾了?!庇粢⒅沼讜俅慰??!拔搖蓋自諼野慫甑氖焙蚓腿ナ懶?,我父親一個人把我們兄弟兩人拉扯大,他是個畫家,成名十分艱辛,我們家好不容易熬出頭了,現在……”

他舔舔干裂的嘴唇,仿佛不知道該說些什么,最終彎下腰,將臉埋在手掌里,不再說話了。

這是達娃第一次知道他的家庭情況,原來他還有個弟弟。原來他家并不是那么的權勢顯赫。原來他也吃過苦。

女孩的心理年齡原就比男孩成熟三歲。年輕的女孩對愛人永遠懷著一顆悲憫的母性之心,希望能像媽媽一樣永遠?;に?,讓他不沾塵埃,讓他無憂無慮。

“郁堯,郁堯?!?

她叫了他兩聲。

她曾在腦海里無數次模擬呼喚他名字的場景,這一次終于踏踏實實地叫出來,沒有哪一次比這次來的更真實而浪漫。

郁堯抬起頭,看見達娃側過身,朝他溫柔地張開雙臂,抬了抬下頜。

面前這個稚嫩的小姑娘似乎一瞬間成熟起來,夕陽給她鍍上金邊,她仿佛突然光芒萬丈。

她瞳孔里倒映出一個小小的自己。

達娃用瘦弱的雙臂把他擁入懷里。小小的女孩笨拙地摟著高大的青年。她努力地貼上他,幾乎有想要流淚的沖動。

后來人們常說一句話,叫“塞翁失馬焉知非?!?,用來形容世事無常。

那時候達娃以為郁堯父親去世這件事,是她走失的馬,因為命運借這個契機,為她帶來了一位讓她一見鐘情的愛人。年紀太小,還是始終預料不到波濤洶涌下的人生無常,是有多么的波折。


【四】

父親死后,郁堯突然變得平易近人起來,身上那點不同尋常的氣息收斂得干干凈凈。臉上取而代之的是溫和的笑容,態度貼切而禮貌。

但這依然擋不住隨之而來的流言蜚語。

人性是非常奇怪的東西,當人們以為某人是個王子,后來發現其實他只是個乞丐的時候,人們會憤怒,會覺得受到了欺騙。哪怕身份的一切推測只是他們自己的臆想。

從世家公子到黑五類的打擊,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這樣的落差。

連任務都發生了變化,郁堯不再充當輕松的赤腳醫生,而是被分配去山上看玉米。

女知青們倒是始終態度不變,有時候會用憐憫的眼神瞧著郁堯。沒人不喜歡他。他長得多么好看,哪怕落魄了,也是個落魄的美男子。男知青們卻不必再買這位“世家公子”的賬,郁堯在知青點受到了微妙的排擠。他有時候能察覺到別人的鄙夷,但他微微一笑,將這些排斥通通扛下來了。

他一個字沒有跟達娃講,達娃全是聽張笛說的。

張笛吹完一曲,拍拍達娃的肩膀?!拔宜閌強闖隼戳?,全是你給他的動力?!?

張笛老早察覺到那天之后兩個人之間不同尋常的氣氛。他朝郁堯擠眉弄眼,郁堯不理他,他倍感失落,于是又來張二黑家找達娃搭話。

“哈哈,安琪爾,你對他一見鐘情,對不對。我第一天就看出來了,你赤腳從房里跑出來,問是誰的時候,眼神在發亮?!?

達娃懶得搭理他,心里更有種被揭穿的羞臊。

她別別扭扭地轉移話題。

“這是什么曲?”

“這曲啊……這曲是《梁?!??!閉諾壓槐蛔譜⒁飭?,得意洋洋,“好聽啵?我練了許久?!?

達娃拍拍手,站起身準備回屋做飯。

“不好聽,你吹的難聽死了?!?

張笛惱羞成怒:“喂!張達娃,你睜著眼睛說瞎話,你這是報復!”

晚上的山上又冷又黑,達娃怕郁堯受不住,趁爺爺睡了,偷偷帶了一件厚外套溜上山去找他。山上的夜風呼呼地刮,像野獸的喘息未定。

山上隱隱有紅光,達娃走近了一看,原來是一堆篝火?;鴇咦龐粢?,他搓著手,聽見動靜仰起臉,見是達娃,朝她莞爾一笑。

“你來啦?”

火與木柴的燒灼中發出啪啪的聲響,郁堯這一笑,眉目疏朗,周邊黑夜都忽然亮亮堂堂。

達娃心頭一熱。

“我來了?!彼?。

“你一個人來的?”

“是啊?!貝锿薨押翊笠氯癰?,“倒春寒才冷哩,你就穿這么少?這是我爺爺的衣服,你披著吧?!?

郁堯用手攥成拳頭放在唇邊,被煙熏到,他邊咳嗽邊笑。他僅穿一件象牙白的襯衣,料子單薄,唇角上翹的時候有種清雅的羸弱。

“笑什么?”達娃有點惱。

郁堯不說話,微笑著把她的手拉過來擱在火堆旁,達娃立即臉紅了。

他們兩個人圍著火堆烤火取暖。興許是夜晚氣氛太美,郁堯斷斷續續說了許多?!罷庾?,”他用手在空中比劃,“還不算高?!?

“我父親早年去美國留過學,他是個畫家,也是野外愛好者。我弟弟出生后,等他大一點,父親常帶我和弟弟去爬山。他喜歡鳥,非常喜歡。他畫了許許多多的鳥,最出名的一副是翠鳥的寫生?!彼燈鷥蓋椎氖焙?,郁堯的眼睛閃閃發亮,像一顆星星?!澳歉貝淠袷俏腋蓋椎拇磣?,它改變了我們全家的生計,也讓他成為了知名的畫家?!?

達娃雙手托腮瞧他,怎么瞧也瞧不夠。

“是嗎?真想看看那副畫?!?

他眼里的星星瞬間隕落了,變成黯淡的死水。

“你看不到了?!?

郁堯站起身,厚大衣掉在地上,他背過身去望著山下村民家家戶戶燈火明亮的景象。

“那副畫,我弟弟來信說,在批斗和抄家的時候,被畫協的其他人沖進來撕碎了?!?

達娃似乎聽見一聲若有似無的嘆息。她難受的緊,上前一步,從背后摟住他的腰,臉貼在清瘦的蝴蝶骨上。夜涼如水,襯衣的布料服帖地依偎著她的臉龐。

“沒關系的?!貝锿拚遄米拋腫志渚??!澳愀蓋茲ナ懶?,還有你繼承他的衣缽。你將來一定也是個很好的畫家,你父親在天之靈也會得到安慰的?!?

一向沒心沒肺的達娃也終于學會了如何安慰別人。

她從張笛那里見過他的畫,是文縣山坡下的情人河,長長的一條,蜿蜒曲折,像一條橙紅色水汽蒸騰的絨毯。達娃不懂畫,但是從張笛嘖嘖贊嘆的語氣里也能明白他的天賦有多好。

身后樹林啪地一聲響,達娃嚇得“呀”了一聲,頓時放開郁堯,跳開一丈多遠。

“別怕別怕?!?

郁堯上前一步查看,卻不由失笑,原來是一根樹枝落下來掉在火堆里。他反身將她抱住,下頜抵在她的發頂上,身上傳來好聞的皂角香味。

“你對我就這么有信心?”他問。

達娃點頭。

“在我心里,你是無所不能的?!?

郁堯像摸小動物一樣摸摸她的頭頂。月光下,她美得驚人,無憂無慮,溫順地倚在他懷里。他沒法不愛她,她是他一手培養出來的小動物。

第一眼見到她,他就知道她的心思。小女孩太不會藏心思,心思就像蟬翼的翅膀一樣透明。那一天她赤著腳從房里跑出來,見到他的時候,她紅著臉,眼神在發光。

他從小受盡女孩的追捧,太懂一個女孩子,一旦喜歡一個男人該是什么表現。

那些女孩子,或是避開眼神羞紅著臉不敢看他,或是不明說,但卻用盡手段探查他的內心。

但達娃則全然不同。

在東北這個貧瘠的鄉村里生活十余年,她全身都是被山水滋養出來的靈秀,緞子一樣柔亮的淺棕色長發,造物主隨隨便便將上好的五官往她那張輪廓分明的小臉上一放,竟說不出為什么這樣的漂亮。眉骨高聳,眸子里隱有湛藍,有種含愁帶怨的意味,鼻梁像個高傲的鉤型,下巴翹起,全然不像是中國的東方女孩兒模樣,更像是油畫里的俄羅斯姑娘。

這樣驚人的美貌,在這個貧瘠偏僻的小村子里,宛同一種禍起蕭墻的源頭,讓人感到深深的不安。

有男知青曾試圖打聽出這少女的來歷:“這女孩從哪兒來?竟生得如同混血兒一般深刻?!?

張二黑看出問話人的不懷好心,輕描淡寫地用鋤頭耕田,碎土甩那人一頭一身,說:“什么混血兒,俺不懂,娃兒只是我撿來的娃兒。是我張家的孫女兒?!?

這樣強硬隔絕的態度,久而久之,就無人再問達娃的來歷。

達娃看他的時候也紅著臉,眼神卻直勾勾不避讓,像不羈的小獸,帶著一點受傷和自卑,更帶著一點挑釁和依賴。

仿佛在對他說:“我就是喜歡你,怎么樣?”

郁堯嘆息一聲,把她摟得更緊一點。

“我現在最大的愿望就是在這里找到一只翠鳥,等回城后,復原我父親的名作?!?

達娃閉著眼,說:“會的?!?


【五】

秋天莊稼收割的時候,麥子變成金黃色,田野里到處是挽著褲腳下地插秧的農民和知青。達娃跟郁堯的感情像一鍋熬得濃濃的糖水,熱氣騰騰,甜得發膩。她蹦跳著甩著兩條辮子沿著田埂走,她要去找張笛。她想問問張笛,知不知道怎么才能逮著翠鳥,她從春到秋,也沒逮到一只。

路過東邊革委會辦公室的角落,是以前村里的農場里一塊廢棄的場地,久無人去,堆滿了塑料和廢鐵。

達娃想了想,準備繞開這塊場地,抄個近路走。

繞到一半,她聽到瓦房后傳來爭執的聲音。興許是村里哪對夫婦在吵架。達娃想,回頭得叫爺爺去勸一勸。沒想到一探頭,卻看見郁堯和幾個男知青。郁堯背對著她,瘦弱而挺拔,孤零零站在他們對面。

達娃瞳孔擴大一圈,立即伸手捂住嘴,躲在墻后。

其中一個男知青懶懶散散地拎起一只灰色布包,輕微一抖,布包里嘩啦啦地掉出十幾本書,一本接一本摔落在地上??醇切┦檎綽喟禿突仆?,其余人得逞似地哄笑起來。

“貴公子,來下鄉還有閑情讀書???”

其中一人扶了扶自己的帽子,不緊不慢上前一步,左腳踩上一本書,說話時腳尖用力,狠狠地碾了兩下。

他一邊嘴角上揚,露出一個歪斜的譏笑。

達娃認識他。他叫王康也,平時在村民眼里也是個樸實厚道的青年。長得不怎么好看,但是特愛笑,見人就嗬嗬地笑。

但是達娃不喜歡他,他每次見到達娃就會想法子碰碰她,要么捻起她胸前的麻花辮梢,要么摸摸她的額頭。他甚至還跟爺爺張二黑提過,能不能回城的時候,讓達娃跟他一起,他愿意收養達娃。只是張二黑舍不得達娃,婉言拒絕了幾次,于是他也不再提起。

郁堯終于開口,說:“王康也,你別碰那些書?!?

王康也收回腳,轉頭沖其余人笑道:“喲,貴公子發火了!”

他們幸災樂禍地大聲笑起來。王康也輕輕地扇了自己臉龐一下,嘴里嘖了一聲:“喲,對不住,瞧我這嘴。您哪是什么貴公子呀,那都是上半輩子的事了,您那畫家爸爸也給整死了,現在您呀,就是一小黑五類!”

他身后那個男青年在他耳邊附耳說了幾句話,王康也又充滿惡意地笑起來。

“聽說你喜歡畫畫?”

郁堯抬起臉看著他。

王康也從身后人的手里拿出一只卷軸,展開,是一副波光粼粼的情人河圖。他低眉瞧了瞧:“畫的真好?!?

郁堯突然憤怒,他沖上去揪住王康也的領子:“你不許動我的畫!”

“跟你這種人,我沒什么好客氣的?!蓖蹩狄裁揮泄芩咀拋約旱囊鋁?,斜睨著他,慢慢輕聲用只有兩個人聽見的音量說,“你以為那天晚上在山上我沒看見?你跟那個張達娃兩個人摟在一起親親我我?;葉悠刪褪遣灰謊?,下個鄉還不忘風花雪月一場。你心里明知道,將來回城,你不可能帶她走?!?

“你……”

郁堯瞪大眼睛看他,手突然頹然地放開了。

“我怎么,說錯了?”

郁堯沒有說話。

王康也忽然一笑。

“哦,我說錯了,你還不一定回城呢。畢竟你家倒了,現在的你,能憑什么關系回城?等我們回城的時候,你就在這文縣待著吧,待一輩子?!?

郁堯的臉忽然變成了青灰色。

王康也整了整自己被捏皺的衣領,譏笑道:“你以為你是什么好東西?!?

說完這話,他突然狠狠一腳將郁堯踹倒在地上。

身后其余人拍手叫好,他們老早看郁堯不順眼了。

都是一起來的,憑什么女娃們都最喜歡他,憑什么就因為他爸爸是個名畫家,他就可以得到很多照顧。現在名畫家死了,貴公子被打成黑五類,他再也沒有?;ど×?。所以今天王康也一招手,他們全來了。

他們用腳踹著郁堯,拳頭雨點般落在他身上,郁堯跟死了似的,躺在地上,不反抗,任由他們打。

不知道誰喊了一句:“別打了,江隊長來了!”

他們這才嚇得夠嗆,趕緊從瓦房后的近道跑了,留下一串泥地里的腳印和孤零零躺在地上的郁堯。

達娃從瓦房后跑出來,一摸他的臉摸到滿手的血,她嚇得抱著他掉眼淚:“郁堯!郁堯!”

郁堯已經神志不清了。達娃竭盡全力地將他拖到瓦房里放在塑料上躺好,又飛奔跑去找張笛。

張笛看到這樣的郁堯時,心里也是突然懸空了一下。

他跟郁堯從解放車上開始就是相處最好的朋友,見過他盛氣凌人的樣子,也見過他頹然的樣子,就是沒有見過他這樣奄奄一息的樣子。

張笛找來醫藥包來給郁堯包扎。達娃一邊抽泣一邊打來水,用濕毛巾擦干凈他臉上和身上的血污。包扎的時候,郁堯意識恢復,疼得瑟縮了一下,蠕動雙唇說:“疼……疼……”

達娃用碗給他喂水,他無力張嘴,吃力地抬手推開那只碗,水沿著唇流到脖頸,簇簇地打濕了胸前的衣服。

“達娃,你喂吧,我去外面坐著?!?

張笛不忍再看,走出瓦房將空間留給他們倆,他自己坐在瓦房外的臺階上看山。

達娃抱著郁堯的脖子,把臉貼在他胸前濕漉漉的衣服上,淚水滂沱而下,“你傻??!他們打你,你為什么不跑??!如果我沒有路過呢?你萬一被他們打死了怎么辦?”

郁堯撇過頭去,又斷斷續續說了幾個詞:“為什么救我……不想活……骨氣……”

達娃忽然放開他。

“郁堯,你怎么就不懂呢?”達娃瞪著一雙失望的大眼睛看著他,“人死了就什么都沒有了,活著還有好歹?!?

“我知道你覺得活著沒意思。親人沒了,爸爸死了,弟弟還不知道情況怎么樣,在鄉下呆著,我知道你難受。我知道你想回城?!?

郁堯怔怔地看著她。

“可是人不都是這么活著的嗎?你待在這一天,你就得在這活著?;鈄挪龐信甕?,活著才能指望總有一天能回城見你弟弟?!?

“而且,你不是跟我說,還要復原翠鳥那副畫嗎?”

“你還沒見到你弟弟,還沒畫出翠鳥,你就舍得死?”

她的大眼睛里藏著霧蒙蒙的一場雨,藏不住任何情緒。

“活著吧,郁堯?!?

達娃將碗遞到郁堯唇邊,這一次,他湊到碗邊大口大口地喝起水來。

張笛靜靜地聽著房里的對話,心里不是不震動的。他沒有想到郁堯已經對生活心灰意冷,更令他想不到的是達娃。他以為她只是個農村里的平庸小姑娘,沒想到她心里原來藏著這么剔透而包容的慧智。

爺爺張二黑去鄰村走動,幾天不回來。達娃和張笛便將郁堯拖回張二黑家暫住幾天。

第三天,夜晚點了燈,郁堯睡了,達娃坐在燈下,用濕毛巾小心地去擦她從瓦房邊撿回來的那副畫。沒想到濕毛巾稍一擦拭,畫上的顏色頓時糊開,成了臟色的一大塊。

達娃驚呼一聲。

“怎么會這樣?”

“就是這樣的?!?

身后一只手摸了摸她的頭發,淡淡的聲音,帶著一點朦朧的笑意。

達娃回頭一看,郁堯不知何時起的床,他披著一件厚大衣,在燈光下顯得清俊無比,正靜靜立在她身后。

達娃像犯了錯的小孩子一樣,雙手交握在身前,站起來,怯怯地。

“對不起,我不知道……”

“我知道?!庇粢⒐戳斯創??!罷饈怯突?,不能用濕毛巾擦的。不過沒關系,只是一幅畫而已?!?

“好歹是你費盡心血畫的……”

“可是都沒有你重要?!庇粢⒄抖そ靨叵鋁私崧?,打斷了她的話。

這是他第一次這么明確地表達出對達娃的愛意。達娃的眼睛里迸發出耀眼的光亮,像黑夜里的星子。

昏黃的燈光下,屋里只有他們兩個人,達娃不禁踮起腳去親吻他的嘴唇。她不得章法,唇只會在他的唇上青澀地碰撞,郁堯只愣了一下,便反客為主地摟住她的腰,加深了這個吻。

兩個人的體溫火熱地糾纏在一起,難解難分,意亂情迷。達娃的嘴唇已經落到他的下巴上,郁堯放開她的腰,想要推開她一點。

“不行,達娃……我不能……”

達娃伸手去解他衣領上的扣子。她的手在顫抖,臉龐酡紅,氣都喘不均勻。

“沒關系。是我,是我愿意的?!?

“不行……”

“我不會后悔的?!?

郁堯仿佛下定決心一般打橫抱起她,屋里的燈光熄滅了,陷入黑暗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