駝子阿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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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的清晨,兩個荷槍實彈的士兵跨進了阿海家的大門。

阿海悻悻地走了出來,一只腳掌踏在門檻上。門檻經長年累月的踩踏,沾滿了泥土呈黑灰色,正中的位置凹陷出一個弧形,阿海的腳正好踏在了門檻的弧形中央,仿佛沾了膠水,再也挪不動一步。阿?;贗?,哈著腰小心翼翼地問:“長官,我能不能不去?”

一個士兵沉著臉說:“不行,上頭叫你去?!?

阿海哈了口白氣,使勁地搓了搓手,腆著臉說:“你看我這狗日的駝背,去了也沒什么屁用,反正怎么著也輪不到我?!?

士兵冷笑,拍拍手里的槍說:“你要是跑得比槍仔兒還快就可以不去?!?

天空上陰沉沉的,一朵朵的黑云聚集在頭頂上,就像年紀最大的王阿婆臉上搭攏在一起的皮膚,松松垮垮地遮掩了五官,似乎連光線也瞧不見。興許是天氣的緣故,清晨的碼頭上人不多,只有幾個婦女洗菜、洗衣,忙得不亦樂乎。

阿海把手里的石頭使勁地丟到河里,濺起的水花惹得眾婦女一陣咒罵。阿海嘿嘿地笑,輕蔑地說:“嘿,這群窮狗日的起得真早,海大爺還在做夢就起來投胎了?!卑⒑L吠送?,對身邊的兩個士兵說:“這狗日的老天也不曉得什么時候下雪,后山那只狗日的老野雞估計也長肥咯?!卑⒑Q氏亂豢諭倌?,“我和你們說啊,去年下雪我在山上弄了一只回來,那狗日的可香了!”

去年秋天,一直在外跑生意的王承順回來了一次,給本地捐了不少錢。阿海遠遠地瞧見了一眼,阿海覺得從王承順嘴里冒出的‘狗日的’氣勢十足,‘嘿,這狗日的路要修了?!夤啡盞難靡陸??!脫Я死?,成了口頭禪,逢人說話便是一句“狗日的”。王承順說著“狗日的”,縣里的馮縣長點頭哈腰地聽著,可是阿海說著“狗日的”,兩個士兵卻沒有一個搭理,阿海非常郁悶。路過王長眉家的茶館,王長眉家的大黑狗在路邊溜達,阿海瞄準大黑狗的腰身使勁地踢了一腳,黑狗吃痛,尖叫著消失在了路邊的田野里?!澳愎啡盞牡貢任一骨逑??!卑⒑5靡獯笮?。身后的一個士兵用槍托捅了捅阿海,不耐煩地催促說:“快點走,再耽擱就斃了你!”

走過茶館,進入一個小弄子,弄子兩旁是低矮的木房,偶爾夾有灰色和紅色的火磚房,沿青石板路拾階而上,左側一座高聳的碉樓遠遠可見,碉樓下是一座火磚砌成的院子,院子的大門上掛了一塊匾——保公所。

阿海一只腳踏在保公所的門檻上,眼前那扇虛掩的大門就像一塊黑色的棺材板。阿海遲疑著回頭看了一眼,一個士兵往阿海的屁股上狠狠地踹了一腳,阿?!鞍ビ礎幣簧黿吮9?。摔得七葷八素的阿海甩了甩腦袋,一只碩大的棕紅色公雞出現在阿海的眼前,歪著腦袋打量阿海。阿?;贗?,兩個士兵背搶站在門前,一邊站著一個,像過年貼在門上的門神?!骯啡盞摹娌話牙獻擁比恕卑⒑:薜靡а狼諧?。

“阿海,看看我這只雞怎么樣?”張保長在阿海的鼻子下灑下一把玉米,大公雞驚疑地打量了一眼突然出現在眼前的陌生人,慢悠悠地啄食起玉米。

阿?;伊锪锏嘏榔鵠?,一路小跑到張保長的身邊,拿出火柴劃了一根把張保長嘴里的煙點燃,臉上綻放出一朵雛菊:“張大爺,我看這狗日的……哦,不,不,不……我看這雞大爺雙眼有神,臉皮緋紅,脖子大得像手臂,哦不,像屋柱,兩只腳的鱗片也大,就像那天上的龍啊,一看就是快、準、狠的料?!卑⒑I斐鲇沂執竽粗?,滿臉堆笑,“這就是一只絕世好斗雞,狗日的我活了二十多年也沒見過?!?

“你小子倒是挺會講話?!閉瘧3す笮?。把最后一把玉米撒到地上,張保長順勢坐在身后的椅子上,壯碩的身子把纖細的椅子壓得“嘎嘎”作響。張保長右手肘撐著膝蓋,拿下嘴里的哈德門,說:“不過說話是說話,做事歸做事,得分成兩碼。你這狗東西這兩天跑去哪了?我到處轉悠幾天,連影子都沒逮著個,你小子是不是在故意躲著我?”

哈著腰的阿海連連擺手,把頭搖成一個撥浪鼓,惶恐地說:“不,不,不,我這幾天有些忙,有些忙,有些忙……”

“忙?是忙著偷看張鐵桿家的麻子閨女胸脯上的兩坨球去了?”張保長冷哼了一聲,把煙灰抖落,“還是在忙著躲我征你去當兵?”

“沒有,沒有,沒有……”阿海訕訕地笑,伸手拍了拍背上的像一座山峰拱起的駝背,“嘿,就我這駝背也去不成,平時挺著個背都累得慌,哪里還扛地動搶,張大爺說是不是?”

“你扛地動扛不動我不知道?!閉瘧3せ夯旱廝擔骸暗悄忝峭跫ρ弁跫壯さ故前涯愕拿直ㄔ諏宋藝飫?,你也知道,今年征兵難啊,這征了一茬又一茬,我去哪里找人,這上面要是再要人,我都要去后山挖幾具抬給他們咯?!?

“王雞眼?”阿海勃然大怒,“這狗日的王雞眼放著自己的兒子不征,要來找我這個駝背,擺明了是公報私仇嘛,這該死的王雞眼活該斷子絕孫,死了沒地埋!”

“也不能那么說?!閉瘧3て沉艘謊郯⒑?,淡淡地說:“王雞眼三個兒子征了兩個去前線,這第三個兒子還沒滿十八歲,怎么個征法?我也不好意思征?!?

“張大爺,你是在開玩笑吧?”阿海的怒容尷尬地凝固在了臉上,“就我這個駝子,征了也沒用,怕是連縣里的體檢都過不去,征了也是白麻煩一場,還不如把我當個屁放了,省時又省力?!?

張保長把煙頭丟到地下,抖了抖眉毛:“嘿,把你放了?哪個把我放了?上面問我要人怎么辦?這個保長我還想不想做了?再說了,你去前線了也是報效國家,搞不好混了個將軍當當,祖墳就冒青煙了。我和你說啊,這日本人都打到常德咯,離咱說遠也遠,說近也近,要是都像你這樣,咱們國家不都得亡咯?”

“張保長,張大爺,咱有話好好講嘛?!卑⒑W叩秸瘧3ど硨?,麻溜的給張保長錘起肩,“就咱這點小身板,哪里談得上報效國家,這走到半路累都得累死,報效國家還是要張保長來嘛?!?

“嘿,你小子這張嘴越來越厲害了?!閉瘧3ど熗爍隼裂?,把阿海的手拍走,走到院子里單手從胸下托起雞,另一只手輕柔著雞的脖子,轉頭看著阿海說:“不去也可以,不過嘛……”

“不過什么?張保長,有話就快講嘛!”

“不過嘛,你把那件東西給我找來?!?

阿??嘧帕乘擔骸拔業惱瘧3?,張爺爺吶,那個東西我也只是聽講,從來沒見過,我去哪里給你找,這幾年我把家里都翻了個底朝天也沒瞧見,這事你都曉得?!?

“真沒有?”張保長放下雞,上上下下地打量阿海。

“沒有,真沒有,我敢保證!要是亂說,張大爺就把我斃咯?!?

“難道埋下去了?”張保長若有所思。

阿海嚇了一跳,連忙說:“沒有的事,沒有的事,我爺爺還有死煙鬼都是我親眼看著下去的,絕對沒有,張大爺你可別亂來??!”

“好了,好了,沒有就沒有?!閉瘧3ぜ懈淘謐燉錟:廝擔骸澳悄閬然厝グ??!?

阿海小心翼翼地問:“那我不用去當兵了?”

張保長不耐煩地揮揮手說:“你先回去吧?!?

阿海轉身,卻忽然聽到一聲“站住”,阿海又戰戰兢兢地轉過頭,哭喪著臉問:“張大爺,還有什么吩咐嗎?”

“一點小事,你把這個拿給學堂的鄭四眼?!?

張保長丟出一張小紙片,阿海手忙腳亂地接住,瞧了一眼,一排大字出現在阿海的眼前——“連山鎮第八保特聘鄭玉海為連山鎮第四學堂教師?!畢旅婊褂幸桓雋秸蛘拇蠛煊?。阿海有些惱火,把剛才的緊張都丟到了天邊,他問:“真的要把鄭四眼留在這里?”

“紅印都有了,難道還有假?鄭四眼是馮縣長的遠房親戚,誰敢說一個不字?”張保長有些煩躁,他揮了揮手,就像趕廁所里面蒼蠅,“快走吧,不要再煩我?!?

阿海走到門口,忽然又聽到一聲“立正”,阿海慣性一般地努力站直身子,聽到張保長嘿嘿笑著說:“也不是很駝嘛?!卑⒑E闋判?。

走出保公所,阿海的臉色黑得就像頭頂上的烏云。這狗日的鄭四眼走大運了,還有那么個遠房親戚,真是走了他媽狗日的狗屎運,阿海憤憤地想。路過買煙的鋪子,阿海陰沉著臉隨手拿了一包哈德門。鋪子里的婦女在身后大聲喊著:“嘿!嘿!錢呢?還沒給錢呢!”“先欠著?!卑⒑M芬膊換氐廝?。

西邊有一座舊戲臺,戲臺下是一大塊空地,一到逢年過節的時候,附近的居民都會聚集在空地上,聽些咿咿呀呀的黃梅戲。這座戲臺不知道存在了多少年月,反正從阿海有記憶開始,就一直存在,只是經過幾次翻修,樣式變化了不少。戲臺的左側是一個學堂,學堂不大,但也容得下幾十號人。一睹墻壁把學堂和戲臺分開,但墻壁不高,學堂里的頑童經常越過墻壁,在戲臺上爬上爬下,偶爾在戲臺的角落里撒泡尿也不是什么奇事,這種事阿海小時候就沒有少干過。

走到學堂,阿海遠遠地瞥見張鐵桿在戲臺前的空地上劈柴。張鐵桿人如其名,單薄得像一根鐵桿,但是劈柴的功力卻不遜色于任何人,幾根木頭拖到石板上,呼嚕幾斧子下去,就成了兩段,“吭吭”地掉在地下。阿海收起手里的紙片,爬過中間那堵墻,嬉笑著說:“喲,狗日的張鐵桿劈柴呢?來,我來幫你?!?

張鐵桿一手扶腰,一手拄著斧子,好奇地問:“你小子大清早的四處晃悠個什么鬼?”

阿海四處張望,漫不經心地說:“這不是來學堂幫張胖子辦點事嘛?!?

“辦事?”張鐵桿的那雙眼睛直直地瞪著阿海,“你小子整天到處晃悠,偷雞摸狗,到哪都沒有好事?!?

遲疑了一下,阿海摟住張鐵桿的肩,神神秘秘地說:“和你商量個事啊張鐵桿?!?

“你和我商量個什么屁狗屎?有什么就快說!”張鐵桿推開阿海。

阿??戳絲?,四處無人,便笑著說:“嘿,張鐵桿啊,也不瞞你,你有福了,有人看上你家麻子閨女了?!?

“誰?”張鐵桿摸不著頭腦。

“誰?遠在天邊,近在眼前不是?!卑⒑I焓忠恢缸約旱謀親?,“麻子配駝子,天經地義?!?

張鐵桿氣笑說:“天你媽個地義,沒有你我閨女還嫁不成了難道?”張鐵桿舉了舉手里的斧子,狠狠地說:“你快給我滾,不然老子現在就劈了你這龜孫?!?

“張鐵桿你狗日的來真的?”阿海狼狽地退后幾步,“我和你說,這幾年征兵征得那么厲害,連劉老旦家的劉二傻子都征去了,除了我,還有誰能娶你家閨女?難不成你看上了學堂里的鄭四眼?我可聽說了,鄭四眼前一陣子天天往你家跑?我就琢磨著,鄭四眼難不成和你閨女已經煮成熟飯了?”

“你狗日的……”張鐵桿拿起一塊木柴,使勁地砸向阿海,“看上誰關你屁事,就算看上鄭四眼,也不會看上你,狗日的給老子滾!”

阿海退到墻壁前,冷笑著說:“張鐵桿,我和你說,就鄭四眼那身子,老子一只手就能打趴下,小心以后沒有人給你送終?!卑⒑Q壑樽右蛔?,說:“難不成你還盼著你那死鬼兒子回來不成?我告訴你吧,日本人都打到常德了,你兒子那送死鬼,估計早就連骨頭渣子都找不到了,你還真信那幫孫子說的報效國家,當將軍不成,你兒子就是送死鬼……”

張鐵桿氣得臉色煞白,舉著斧子追來,阿海見勢不妙,一溜煙地越過墻壁,眨眼就沒了影。張鐵桿氣哼哼地丟了斧子,大罵:“你他娘的駝子,不要讓老子看到你!”

阿海四處轉悠了一圈,也沒遇見什么熟人,肚子餓了,就找了個偏避的人家,翻墻進去找了幾個紅薯充饑,估摸著張鐵桿回去了,才又慢悠悠地向學堂走去。不知道怎么回事,今天學堂里空無一人,阿海有些納悶。難道現在這群狗日的娃娃連學都不要上了?真是狗日的舒服,阿海想。阿海拿出揉成一坨的紙片,吐了點口水在手心里,把紙片撫平,擠開學堂的門縫塞了進去。想了想,阿海退后幾步,往學堂的門上使勁地踹了幾腳,仿佛每一腳都揣在鄭四眼上?!骯啡盞牡孟敫靄旆?,不能讓狗日的鄭四眼給截了胡?!卑⒑W匝宰雜?。

阿海得意洋洋地吹著口哨進了茶館,王長眉在擦拭桌子,阿海找了張靠里的桌子坐下,翹起二郎腿,朝王長眉大喊了一聲:“你家阿海爺爺來咯!”王長眉家的大黑狗在桌下轉悠,阿海咧嘴一笑,大黑狗遠遠地躲開。

“你狗日的怎么回來了?”王長眉丟下抹布,邁著八字步走到走到阿海旁邊的一張長椅上坐下。

“不躲了,不躲了,反正人死卵朝天,不死萬萬年?!卑⒑W怨俗緣氐沽艘槐?,一口含在嘴里,又咕嚕咕嚕地吐在地上。

王長眉勃然大怒,一把奪過阿海手里的茶壺,指著地面恨恨地說:“你這該天殺的,老子一早上打掃干凈的地面,就被你那么糟蹋了!”

阿海四處看了看,湊近王長眉,露出神秘莫測地笑容,低聲說:“你狗日的別管地面了,我這次來要和你做個大生意?!?

“什么大生意?”王長眉謹慎地向四處打量,眼角的皺紋仿佛刀刻,一雙眼睛瞇成一條縫,閃爍著如蛇一般的寒光,王長眉壓低聲音說:“你找到你家的那個東西了?”

“什么鬼東西?!卑⒑2荒頭車廝擔骸岸己凸啡盞哪忝墻材敲炊啻瘟?,那狗日的東西我真的找不到,要找到我早拿出來賣了?!?

“哦?!蓖醭っ賈逼鷓?,淡淡地說:“那你要和我這個活了幾十歲的老頭子有什么生意做,我可禁不起你們這些年輕人折騰咯?!?

“你知道狗日的張鐵桿家的麻子閨女一直沒嫁吧?”阿海奪過王長眉手里的茶壺,又倒了一杯。

王長眉抖了抖眉毛,瞪大眼睛看著阿海說:“難不成你小子看上張鐵桿家的閨女了?”

阿海嘿嘿笑著說:“古人講,麻子配駝子天生一對?!?

“什么亂七八糟的?!蓖醭っ疾荒頭車廝擔骸壩惺裁詞驢燜?,我可沒什么功夫和你在這里瞎坐?!?

“你借我些票子談婆娘?!卑⒑Wプ⊥醭っ嫉囊灤淥擔骸鞍⒑4笠廡┠曷裊瞬簧俁鞲?,這點面子總要給吧?”

王長眉一把抽出衣袖,拍了拍,瞥了一眼阿海問:“你說的大生意就是這個?”

阿海拍著胸脯說:“娶到了麻子臉,到時候張鐵桿的家產還不是我的?我保證分你一半,狗日的張鐵桿這只鐵公雞這些年不知道存了多少好東西在家里,張老大回不來不都是海爺爺我的?”

“多少?”王長眉問?

阿海伸出一根手指。

”十塊?”

“一百?”

“一千?”

“一萬?”

阿海收起手指。

王長眉騰地站起,推開阿海,氣惱說:“你小子的算盤倒是打得好,空手套白狼,萬一張老大回來了,老子的錢不是都打水漂了!”

“咦?好你個王長眉??!”阿海指著王長眉的鼻子說:“老子這些年不知道賣了多少好東西給你,你狗日的還那么小氣?!?

“老子就是小氣怎么了?”王長眉兇狠地盯著阿海。

“真不借?”

“不借!”

“你個狗娘養的啊,看你家阿海大爺……”阿海擼起衣袖,忽然想起了什么,嘿嘿一笑,放下衣袖,說:“不借也行,把你家那幾把鋤頭、鏟子借我幾天?”

“你要做什么?”王長眉狐疑地看著阿海,一時不知道阿海的葫蘆里到底賣的是什么藥。

“你狗日的管我??!”阿海惡狠狠地盯回去。

夜里刮起了風,黑糊糊的山崗上伸手不見五指,仿佛沾染了粘稠的墨汁,松樹朦朧的黑影肆意搖擺,地下被刮倒的枯草嘩嘩作響,偶爾傳來的野獸的長嚎讓人心顫。

“要怪莫怪,要怪莫怪,只能怪你狗日的煙鬼兒子敗光家產,為了傳宗接代,狗日的實在沒有辦法,要怪莫怪,要怪莫怪……”阿海緊了緊衣服,對著一塊倒下的墓碑使勁地磕了幾個響頭。

阿海拖著僵硬的身子晃悠悠地爬起來,吐了口吐沫在手里,搓了搓已經失去知覺的雙手,提起鋤頭跳上了碑后的土丘上?;牟鶯芨?,漫過了阿海的腰間,到處是棘刺,阿海小心翼翼地選了個地方,用腳踏平,說了幾句“要怪莫怪”,一咬牙抓起鋤頭使勁向下揮舞。腳下的泥土似乎比精鐵還要硬,阿海每一鋤頭下去仿佛都撞在了鐵疙瘩上,震得手臂發麻,阿海挖了半天也只挖去了臉盆大小的口子?!骯啡盞?,真難挖!”拄著鋤頭的阿海氣喘吁吁,渾身出了一層細汗,背后刺癢難耐?!骯啡盞鬧K難?,想截老子的胡,門都沒有!”阿海一屁股坐在地下,咬著牙把挖出的土用手扒開。阿海的身上濕了干,干了濕,滿額頭的汗水還來不及隨著臉皮滴下,就消失在了風聲里??墑塹攪頌焐⒚韉氖焙?,阿海也只挖出了一個小洞,洞口有洗澡盆大小,只深到阿海的膝蓋。見狀,阿海罵了幾句“狗日的”,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就近扯了幾把野草蓋住洞口,藏好鋤頭和鏟子。阿海尋思著,只有明天繼續了。

“這狗日的阿海拿著鋤頭、鏟子跑哪去了?難道真的去山里挖寶貝了?這狗日的神神秘秘的?!蓖醭っ頰駒謐約也韞菝趴謖磐巳煲裁揮屑槳⒑5撓白?,王長眉有些焦躁。第四天,王長眉逢人便問有沒有看見阿海,但始終也沒有得到什么確切的消息。到了中午的時候,天上飄起了陣陣毛毛細雨,王長眉趁雨往阿海的家里跑了一趟,推開虛掩的大門,小心翼翼地鉆進了那棟搖搖欲墜的土磚房。一滴滴雨水從稀稀拉拉的瓦片間滴落到屋里,空氣里撒發著一股潮濕的霉味,王長眉捂住口鼻咒罵了幾聲,跑出了房間。傍晚時,雨變成了飄飄揚揚的雪,外面的路面上依稀積了一些,變成了灰白色,王長眉看著柜臺外面在雪里閃過的身影有些納悶:難道這狗娘養的還上天了不成?

王長眉再次見到阿海是在第五天的清晨。王長眉在茶館外掃雪,見著阿海提著一只豬蹄,踩著雪走過來,后面跟著一個畫著濃妝的老女人。王長眉截住阿海,激動地搓了搓手,壓低聲音問:“挖到什么好寶貝了?”阿海推開王長眉,揚了揚手里的豬蹄,不耐煩地說:“狗日的別擋你家阿海爺爺!”王長眉莫名其妙地盯著阿海的背影,大喊:“你個狗日的,鋤頭還沒還給我,要是少了一根毛,老子和你沒完?!被賾ν醭っ嫉氖前⒑5募干人?。

路上積了厚厚的一層雪,阿海的腳步向著戲臺方向延伸。在門前掃雪的看見阿海就好奇地問:“阿海,穿得那么好,大清早的去哪里哦?”

阿?;瘟嘶問擲锏鬧硤?,得意洋洋地說:“去干正事。干正事,你們這些泥腿子知道什么事正事不?”阿海也不多話,說完就笑著走遠了。

戲臺的對面,是一座二層樓的火磚房,圍了一層不高的圍墻。

阿海敲門,張鐵桿從門內探出半個身子,見著是阿海,張鐵桿怒氣沖沖地盯著阿海問:“你這狗娘養的還來干嘛?信不信老子一刀劈了你?”

阿海有些心虛,把手里的豬蹄舉起,干笑一聲說:“我是來商量正事的?!?

“正事個屁!”張鐵桿瞥了一眼阿海身后的女人,“哐當”一聲關上了門。

“哎,哎,哎,等等……”阿海從門縫擠了個頭進去,諂笑著說:“張鐵桿,張大爺,有事好商量?!?

張鐵桿一棍子把阿海打出來,大喊:“商量個屁!”

身后的女人扶住狼狽的阿海,尖聲說:“俗話說打人不打臉,有什么事進去商量不成,非要在這外面大吵大鬧,也不嫌丟人?”

“你們快給我滾,丟人個屁!”張鐵桿的聲音從院子里傳來。

阿海非常惱火,使勁地把手里的豬蹄丟到院子里,大罵:“我×你娘的張鐵桿?!痹鶴永錈揮幸壞慊叵?。

身邊的老女人遲疑著說:“阿海大爺,這屋子都沒進,媒婆費,你看……”

阿海掏出一張票子,扔過去,不耐煩地說:“說了那么多就是那么多,阿海大爺什么時候講話不算話?”

“謝謝阿海大爺,謝謝阿海大爺……”女人忙不迭地鞠躬。

“看你娘個屁!”阿海對著四周圍觀的曖昧眼神大喊。

阿海從地上捏起幾個雪球,憤憤地砸向張鐵桿家的院子,但是奇怪的是,任阿海怎么砸,院子里也沒有什么回響。阿海罵了幾聲,悶悶地離去。走到學堂邊,看見幾個小娃嘻嘻哈哈地打雪仗,阿海就捏了個雪球,朝向一個小娃使勁砸去,正好砸在鼻梁上,小娃“哇”的一聲大哭起來。阿海哈哈大笑,阿海喊著說:“你狗日的碰到阿海大爺,是你的運氣不好?!?

經過茶館,阿海猶豫了一下,偷偷摸摸地跳進了后面的菜園子里,繞開了。過了碼頭,轉進巷子,王雞屎正在掃雪,一伸手擋住了阿海的去路。

“好狗不擋道!”阿海目光不善地盯著王雞屎,心情糟糕到了極點。

王雞屎一指身后,直到阿海門前的路說:“你負責打掃這塊地方,下午張保長要來瞧瞧,掃不干凈要你好看?!?

“我不掃你狗日的要怎么樣?”阿海像一只憤怒的豹子沖向王雞屎,但是還沒挨近王雞屎,就被一拳打倒在地,阿海被王雞屎從地上提起來,一只手掐住脖子抵在墻上,阿海的嘴里發出“嗬嗬”的聲音,阿海拼命地掙扎,徒勞地想要掙開王雞屎鐵鉗一般的手掌?!昂鎂妹喚萄的愎紡镅?,你膽肥了啊?!蓖跫κ捍糯制蝗忠蝗卦以詘⒑5納砩?。阿海感受到了拳頭夾雜著的寒氣,聽到了拳頭撞擊在自己肉體上的悶響,在這悶響聲里,阿海的意識慢慢地 消失。不知道過了多久,阿海感覺身體一輕,已經被扔在了地上。

大約一個小時后,阿海才恢復了意識,阿海掙扎著坐起來,發現自己已經被仍在了家里?!骯啡盞摹弧卑⒑O胍羆婦?,但是嘴巴一動,兩邊臉皮好像被撕裂,劇烈的疼痛讓阿海再也罵不出來一句話。阿海抹了一把鼻子,擦出一大坨血痂,阿海放到眼前看了一眼,抹在了身后的墻上。在一哇水里,阿海差點沒認出自己——一臉青紫,右面顴骨高高隆起,眼皮鼓起,雙眼只剩下了一條縫,臉頰上、嘴皮上都是血漬?!骯啡盞惱婧蕁卑⒑_謐叛浪?。

下午時,屋頂上的雪漸漸地融化,雪水從屋檐上、瓦縫間滴下,天氣更加的寒冷。阿海一瘸一拐地走到門前,想了一下,又返回家里,找了個破草帽蓋在頭上,壓低帽檐,避開在屋前說話的人群,一聲不吭地從后門走了出去。走到路上,阿海把帽檐壓得更低,用衣袖遮住了臉龐,任憑別人怎么奇怪地看也沒有放下。呼呼的寒風從阿海的衣袖間刮到臉上,阿海的臉已經失去知覺,阿海用手摸了一把,痛得呲牙咧嘴?!骯啡盞摹嬙礎卑⒑2蹲潘?。

碼頭旁的藥鋪里,一個胡須發白,帶著老花鏡的老頭在柜臺后面打瞌睡。阿海拍了一把柜臺,有氣無力地說:“給我抓些藥?!崩賢氛蹩劬?,仔細地打量了一眼阿海問:“抓什么藥?誰吃的?”阿海放下手臂,抬高了一下帽檐,指著臉說:“摔著了,另外還有一些狗日的咳嗽?!崩賢煩僖勺盼剩骸耙灰鋃弦幌??看起來有些嚴重?!卑⒑K擔骸安揮?,抓些藥就好了?!卑⒑O肓艘幌?,又說:“給我再拿點老鼠藥?!?

抓好藥,阿海順路去了一趟吳屠夫的肉鋪,要了幾斤豬肝。

第二天出了太陽,屋瓦上融化的雪水順著瓦片滴在屋里,地面變成了泥濘,阿海躲在床上,用被子緊緊地裹住身體,潮濕的被子散發著一股騷味,但是阿海卻感覺格外的舒適。太陽從窗口向上爬,從瓦縫間灑下點點陽光在阿海的床上,阿海感覺暖洋洋的?!鞍?,狗日的,還是自己狗窩舒服?!卑⒑K?。王雞屎的一聲怒吼傳來,阿海一個激靈躲到了被窩里,緊接著阿海聽到大門被踢開。阿海被王雞屎從床上拎起來,王雞屎兇狠地盯著阿海問:“是不是你把我家的雞、狗都毒死了?”阿海裝作                                                           昏睡。王雞屎打了阿海一巴掌,咬著牙說:“是不是你?快說!”阿海虛弱地掙扎了幾下就沒了動靜,王雞屎見狀,罵了幾聲只好憤憤地離開。阿海瞇了瞇眼睛,躲在床上嘿嘿地冷笑?!巴跫κ耗愎啡盞南牒禿R?,海爺爺弄不死你?!卑⒑5靡庋笱蟮廝?。這一整天阿海都沒有出門,閑來無事就躲在破窗子后面偷看王雞屎的動靜,看到王雞屎暴跳如雷的身影,阿海就嘿嘿直笑。不知道是藥力的效果,還是心情愉悅的原因,阿海感覺全身通暢,已經好了不少,只是從水洼里看到的臉還是一張青紫腫脹的臉,阿海伸出手輕輕地摸了摸,硬得像一塊像石頭。阿海痛得“嘶”的一聲,對王雞屎的恨意又翻到了一個新的高度。傍晚時候,王長眉來了一次,提著一只老母雞。王長眉捏著鼻子扯開阿海的被子,笑瞇瞇地說:“阿海啊,你挖到什么寶貝了?拿給我瞧瞧?!卑⒑2凰禱?,扯回被子蓋住臉,王長眉說:“阿海啊,咱們做了那么多年生意,你家里的大半東西都賣給了我,也不吃虧是不是?”阿海一腳把王長眉踹到地下。王長眉在屋里屋外轉悠了幾圈也沒有什么收獲,大罵了幾聲“白眼狼”悶著頭回了茶館。

第三天,屋外的雪已經全都融化,天氣轉暖了不少。阿海在院子里曬太陽,但看著王雞屎家總有些心虛,想了一會兒,阿海戴上破草帽,偷偷摸摸地去了茶館。冬日無事可做,眾多人坐在王長眉家的茶館要一口茶,或者更烈一點的性子,向王長眉要一碗酒,就端坐在桌子旁聊一些家長里短的小事,茶館里鬧哄哄的。一看就阿海來了,有人笑著問:“阿海,戴著個草帽搞什么?和婆娘一樣怕曬花臉???”阿海扯低帽檐,遮住臉,回答說:“管你狗日的屁事,阿海爺爺想戴就戴?!庇腥似鷙逅擔骸拔姨的惚煌跫κ捍蛄聳遣皇欽媸??”阿海輕蔑地說:“王雞屎敢打老子,老子打得狗日的王雞屎連他老娘都不認得?!輩韞堇鎦諶舜笮?。王長眉給阿海到了一碗茶,阿海把茶潑掉,對王長眉喊:“阿海爺爺今天不喝這個,給阿海爺爺倒一碗狗日的酒來?!碧槳⒑5暮吧?,眾人又是大笑,有人喊著說:“阿海都要喝酒咯,王長眉你還不弄一碗上來?!蓖醭っ嫉沽誦“臚刖聘⒑?,叮囑說:“你小子別在我這里發酒瘋?!卑⒑V噶酥缸旖塹奈誶?,說:“摔著,喝碗狗日的狗祛寒?!蓖醭っ甲?,但想起了什么,又回來低下頭對阿海低聲說:“張鐵桿家里發生了一件大事你知道不知道?”阿海的心里一動,好奇問:“狗日的什么大事?”王長眉湊到阿海耳邊說:“你要是告訴我你挖到什么寶貝我就告訴你,這事可就我知道?!卑⒑M滔亂豢誥?,推開王長眉說:“挖個屁寶貝,不說就不說?!薄澳閼夤啡盞摹蓖醭っ妓拇戳絲?,又湊上來說:“張鐵桿收到陣亡通知了,我從張胖子那里聽到的?!卑⒑U齟笱劬ξ剩骸笆裁湊笸鐾ㄖ??”“你還不曉得???張老大在常德死了,昨天下午來的通知?!蓖醭っ嫉納舾?。

張鐵桿家的大門虛掩,阿海小心翼翼地跨進去。張鐵鐵桿坐在門檻上,臉色蒼白,愣愣地看著院子里的墻壁,仿佛一只斗敗的公雞。阿海忽然想起了在他五歲那年,祖父那只號稱無敵的斗雞打了敗仗,祖父把阿海抱在懷里,看著搭攏著腦袋,焉焉地蹲在雞籠子角落里的雞說:“吃了這場敗仗,怕是要廢咯?!卑⒑N蘩從傻匕涯侵患駝盤訟朐諏艘黃?,阿海想:怕是張鐵桿也是要廢咯。

阿海在張鐵桿的眼前晃了晃,得意地說:“嘿,說了你還不信,現在信了吧?什么當將軍,狗日的報效國家,就是送死鬼?!?

張鐵桿張了張嘴,但是什么也沒有說出來,過了半晌,頹喪地低下頭說:“你要是能說服二妹,我就不反對?!?

“真的?”阿海大喜。

一月份剩下的日子,阿海每天都在張鐵桿家進進出出。張鐵桿坐在門檻上,整日不言不語。張二妹冷冷地打量阿海,就像看著屋前的野狗。有一回阿海被關在了門外,阿海拍門大喊,張二妹從門縫露出一只眼睛,還是那么冷,張二妹說:“你回去吧?!卑⒑E吭諉歐焐纖擔骸安?,狗日的我不回去?!閉哦糜行┠棧?,頓著腳說:“你不回去,我就不開門?!薄澳悴豢盼揖馱僬飫锏??!卑⒑R黃ü勺諉磐?。不管張二妹理不理,阿海見著張二妹做什么就搶著做,他什么都干,挑水、劈柴、喂雞樣樣都不推。后來有一天,阿海跑了幾十里路去縣里給張二妹買了一套新衣裳,張二妹受寵若驚地接下,紅著臉對阿海說:“以前我聽他們說你是無賴,現在發現你也不是個壞人?!卑⒑C拍源?,嘿嘿地笑:“那是狗日的……不,不,不,那是他們嫉妒我有本事?!閉哦靡殘?。這是第一次有人說阿海不是個壞人。阿海瞥了一眼張二妹的臉龐。也不是很丑,還可以湊合,阿海想。阿海忍不住又多看了幾眼,阿海覺得越看越順眼,連那張臉上的麻子也成了可愛的象征。阿海的目光向下落在了張二妹凸起的胸脯和臀上。臀大多生兒子,胸脯大不會缺奶,這狗日的就適合傳宗接代,阿海想。阿海心癢難耐,使勁地咽了口吐沫。

見著阿海的樣子,王長眉非常驚奇,他想:這狗日的竟然不出去鬼混,干起活來了,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一天,阿海坐在茶館里乘涼,王長眉說:“你一天竟干這些鬼事,不累???還是一天天的溜達舒服?!薄澳愎啡盞畝銎??!卑⒑D米瘧獾Q锍ざ?,看得王長眉目瞪口呆。

到了二月,有傳言說阿海在張鐵桿做了上門女婿,阿海非常惱火。一天中午,阿海從茶館去張鐵桿家,聽到鄰居的周嬸在背后偷偷地議論,阿海大罵:“你狗日的在唧唧歪歪什么東西?”劈柴的時候,阿海舉著斧子在周嬸家門口轉悠了幾圈,周嬸嚇得臉色煞白,不敢出門一步。這也不是個辦法,阿海想。二月中旬的一天,張二妹在晾衣服,阿海對張二妹說:“你嫁給我吧?!閉哦檬擲锏吶枳印斑訓薄幣簧粼諏說叵?,張二妹伸手去撿,從衣服底下瞧了一眼阿海說:“為什么要嫁給你?!卑⒑:俸儺ψ潘擔骸巴兆優瀆樽?,天經地義!”猶疑了一會兒,張二妹說:“女人嫁人了是不是就好苦?”阿海問:“誰說的?”張二妹說:“學堂里的鄭先生,他說女人嫁了人就沒有好日子,歷史書和小說里都是那么寫的?!薄爸K難??”阿海輕蔑地說:“他懂個屁,一天就知道讀個狗日的書,你看周無賴家的婆娘,張胖子家的婆娘哪個過得不好?還有王長眉煙鬼兒子的婆娘,那養得叫一個白??!鄭四眼就是在放屁!”“再說了,哪個女人不要嫁人?”阿海扶著晾衣桿說。

1943的春節一過,阿海家翻修一新,大門外、窗戶上都貼上了大大的喜子。天色微明,張鐵桿拒絕任何人的攙扶,執意背著張二妹上了大紅色的花轎,遠遠地看著花轎跟著穿著西裝,胸前套上一朵紅花的阿?;斡樸頻乩肴?。阿海背著手志得意滿地穿梭在人群里,指指點點,身后的駝峰聳起,活像一只滑稽的黑色猴子。阿海家沒有親戚,但阿海把附近認識的、不認識的,看得起的、看不起的,只要是喘氣的都請了來,阿海家的院子里賓客滿座。有人喊著說:“阿海,你是怎樣講到婆娘的?給大伙說說?!卑⒑5靡庋笱蟮廝擔骸罷飪剎恍?,狗日的你們都學了去,教給了你們的兒子、孫子,那我阿海的后代不得打光棍了?”眾人大笑。正午時候,張保長進了阿海家的大門,身后跟著兩個當兵的,張保長笑,露出了一排大黃牙,對阿海說:“趁早留個種,為國捐軀就沒有遺憾了不是?”阿海的心里升起了一層陰霾。阿海大笑著一桌桌的敬酒,但來客幾乎都發現了阿海壓抑在眉頭的一絲憂郁,有人問:“阿海,發生什么事了?”阿海舉起杯子說:“沒事,狗日的能有什么事,大家一起喝?!卑⒑0馴永锏木埔灰?。深夜,眾人散去,阿海喝得爛醉如泥。

張二妹在第三天就回了娘家,阿海懶得自己開一個灶,就跟了過去。張二妹說要照顧張鐵桿的起居飲食,就住在了娘家,阿??戳艘謊巰褚恢淮顧賴拿ㄍ酚ニ頻畝自諢鸝穎叩惱盤?,說:“照顧就照顧,那我也不回去了?!卑⒑O?,反正張鐵桿也蹦跶不了幾天了。但是一想起這事,阿海有些憂郁。就算得到了張鐵桿的東西,那也有命用才行,阿海對自己說。

一天,阿海端著一個古董碗給王長眉,王長眉拿著一個放大鏡翻來覆去地觀察,阿海說:“狗日的,別看了,都是張鐵桿珍藏的上好貨色?!?

王長眉抱著碗,伸長脖子笑瞇瞇地對阿海說:“張鐵桿這只鐵公雞從他祖輩那里得了那么多好東西,你多拿些來,價錢都好說?!?

“狗日的少廢話,先拿錢來?!卑⒑I斐鍪?。

“怎樣?價錢都好談?!蓖醭っ即右露道錟貿鲆豁稱弊?,遞到阿海的手里。

阿海數了數,惱怒地問:“怎么少了幾張?”

王長眉拿起碗,指了指碗沿說:“這里有缺口?!狽艘桓霰?,指著碗底慢悠悠地說:“你看,這里還有裂紋,這個價錢童叟無欺,隨便你到哪里都不會再高了?!?

“狗日的,就當給你狗日的煙鬼兒子買煙去了?!卑⒑B盍艘簧?,向后踢了一腳凳子,準備離開。

王長眉想了想,忽然叫住阿海說:“我有個消息,你要不要聽?你要是再給我拿件好東西來我就告訴你?!?

阿海猶豫了一下,屁股又釘在了凳子上,阿海說:“狗日的什么消息?你要是騙老子,老子的東西以后跑幾十里地都拿到縣里去當,也不拿給你!”。

“嘿,我就當你答應了!”王長眉笑,像一只狐貍,王長眉湊到阿海的耳邊低聲說:“前晚張胖子喝醉了說,上頭又要求征兵了?!?

阿海變了臉色,一聲不吭地急忙離去。

王長眉大喊:“哎,晚上記得來打牌!”

晚上,阿海心事重重,坐在火坑邊一聲不吭。張二妹盯著阿海問:“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嗎?”阿海蒼白地笑,阿海說:“沒事,就是狗日的頭有些暈?!閉哦媚昧艘患路槳⒑5納砩纖擔骸疤炱?,多添點衣服?!卑⒑5屯房醋乓路鎂夢從?。

過了十五,學堂里多了人聲。阿海再一次見到鄭四眼是在一個早上,鄭四眼戴著一頂羊皮氈帽,瘦高的身子拖著沉重的行李,走到學堂門口換了好幾氣。三十多歲的爺們,比狗日的娘們還弱,阿海在心里一陣鄙夷。有人對鄭四眼打招呼說:“鄭先生回來了???”鄭四眼喘了口氣,推了推金絲眼睛說:“是啊,小娃要上學咯?!蹦僑宋剩骸耙院蟛蛔吡??”鄭四眼說:“不走了,不走了,為了娃娃的教育,以后都不走了?!卑⒑U駒讜鶴永鋃艘豢槭?,正好丟在鄭四眼的腳邊,鄭四眼嚇得一跳,阿海大喊:“狗日的鄭四眼,老子打麻雀呢?!?

過了幾天,阿海發現鄭四眼的眼睛總是不老實。一有空閑,鄭四眼就裝模作樣地拿著書,站到學堂外面,偷偷摸摸地向大門里觀望。張二妹出現,鄭四眼就像一只聞見腥味的貓,那雙眼睛直勾勾地盯在張二妹的身上,有時候要盯好幾分鐘,阿海沖出大門鄭四眼就裝作若無其事地走進學堂。阿海十分惱火,又無處發泄。有一天清晨,阿海賴在床上,迷迷糊糊地聽到一個聲音說:“聽講……聽講……你……你都成親了?”張二妹回答說:“是啊,就前一陣子?!蹦歉鏨粲炙擔骸澳昵啊搖壹依鎘行┦?,回去了幾天,你……你,那么快……”阿海聽出了是鄭四眼的聲音,阿海爬起來,氣匆匆地拿起扁擔向門外沖去,鄭四眼看著阿海的架勢,臉一紅一溜煙地跑了。張二妹抓住阿海說:“你要做什么?”阿海扔下扁擔,氣哼哼地說:“下次鄭四眼再來,老子要打斷他的腿?!敝K難巰A思柑?。

后來,有一次,阿海從王長眉家的茶館回來,老遠就聽到了鄭四眼的公鴨嗓子。阿海走到門口,聽到鄭四眼說:“這水真甜吶,古人云:滴水之恩,自當涌泉相報……”阿海推開門沖進去,拿起院里的斧子??醋虐⒑3勻說哪Q?,鄭四眼嚇得臉色煞白,鄭四眼大喊:“你干嘛?你要干嘛?君子動口不動手……”張二妹抓住阿海,鄭四眼慌忙地跑出了門外,氈帽丟在了院子里也沒有察覺。張二妹喊:“鄭先生只是來要碗水喝,你發什么瘋?”阿海說:“鄭四眼那狗日的要是再來,老子就砍了他?!蓖砩?,張二妹抖了抖被子,給阿海蓋上,滅了燈,張二妹鉆進被窩里。阿海說:“我看鄭四眼那狗日的就不是個好人?!閉哦梅爍鏨?,說:”鄭先生是個讀書人?!鞍⒑`橢員?,說:“讀書人算個屁?狗日的讀書人就是好人?我看吶,那些狗日的讀書人才是一肚子的壞水?!閉哦貌凰禱?,一會兒就傳來了阿海的鼾聲。

后來,阿海躲在窗戶后面瞧了幾天,也沒看見鄭四眼再向這邊觀望,阿海自豪地想:狗日的鄭四眼,還是怕了阿海爺爺。

三月,寒意退去,一場淅淅瀝瀝的春雨下來,枯黃的森林里逐漸冒出了綠意。本應被鋤開,種上菜蔬的園子卻是大片的荒蕪,稀稀拉拉的枯黃野草橫七豎八地倒在園子里,一腳踩下去出現一個大窟窿,腐爛的野草根部又長出了新的嫩芽。

一架戰斗機在小鎮上“轟隆隆”地盤旋而過。

“狗日的,今天走過了三架?!卑⒑S葡械刈諤梢紊?,盯著遠去的飛機。

“這仗也不知道什么時候打來,聽說周老漢全家老小都逃走了?!閉哦米チ艘話延衩?,丟給院子里咯咯叫著的母雞。

阿海懶洋洋地說:“逃?逃到哪去?這全國上下哪里不是在打仗?嘿,再說了,為什么要逃,這狗日的日本人和國民黨也沒有什么不同,來了咱就老老實實地交租,難道還殺了咱不成?”

“狗屁?!閉哦米諉偶魃?,看著阿海說:“我可聽說日本人殺人不眨眼,吃人不吐骨頭?!?

“你聽誰講的?”阿海從椅子上坐起來,說:“狗日的日本人又不是瘋子,好死不如賴活著,等日本人來了,狗日的把錢都交給他們,留條命總能行?!卑⒑9距嚕嗟睪認亂豢誆?,冷笑說:“狗日的吃人不吐骨頭我看誰都比不過張胖子,這周老漢卷著鋪蓋一走,剩下的都變成了狗日的張胖子的東西,連祖屋都變成了張胖子家的養雞場,還張嘴說什么周老漢要是一年不回來,東西就是狗日的他的了,我呸!還有啊,這狗日的李老漢一家不也是他逼死的,年前借點票子,年后翻了幾倍,嘿,這不,逼得一個個跳河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