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时时彩app下载:吾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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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師


秋分那一晚,飛霜殿外的榴花落盡了最后一片葉子。提燈的宮婢踩上去,一聲脆響,響在寂靜的夜里。她正低著頭,就聽見殿內傳來女子低沉又綿長的聲音:“皇上,駕崩了……”


待到朝陽升起,九天閶闔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旒,拜的卻是一位女帝。


先帝無嗣,皇親無子?;使簀允轄誘樸耒?,登臨大寶,開辟年號,天下頓時亂成了一鍋粥。


不過,那些都與我沒什么干系。彼時,我還在四海外,與師父尋一張鮫人的舊譜。



01

我從三柳渡口下了船,停了一會兒,正遠眺著那雨過之后的江天一色。旁邊忽而就鬧了起來,原是一個大漢拽著一個小姑娘,想來是要把她賣去勾欄。

能賣去臨安勾欄院的必然是有幾分姿色,于是,我瞧了過去,那小姑娘哭鬧著臉皺成了一團,眼尾帶著一抹水光。

我“嘖”了一聲,伸手將那漢子擋住。

“找打???給大爺讓開!”那漢子怒目揚眉,捋起袖子,一拳就要揮過來的樣子。

我忙擺了擺手,笑道:“誒呦,在下出三倍的銀兩,不知兄臺可愿放人?”說著,將腰間的銀袋子解下來,朝他扔過去。

那漢子倒也是個干脆人,掂了掂后,便將女孩手上的繩子松開,大步離去。

小姑娘還抽噎著,淚眼朦朧地望向我,作了個揖。

我不禁得意起來,笑道:“虧得我已經三十二歲了,換做我二十三歲的時候,這好端端的地方,又要出一樁命案了?!?

那小姑娘瞪了瞪眼,似乎不大信:“恩人是江湖人士?”

我笑了一聲,轉身離開,一邊走,一邊道:“嗯。在下沈遇?!?

遠遠地就聽見一聲驚呼,那女孩小步子又麻溜兒地跟了上來:“你真是沈遇?天音散人的親傳弟子沈三郎?那個人稱‘三千陰陽面’的沈三郎?聽說你會換容變聲,是不是真的???”

我停住,皺眉道:“我給你換張適才那大漢的臉,你就知道是不是真的了?!?

云還未散,天色暗得極快。

小二端了四壇酒來,色澤清透,水光瀲滟。我夾了一筷子牛肉,然后飲下一口,舒爽極了,好像所有的勞頓疲乏都煙消云散。

小姑娘坐在對面,也吃得歡快。她說她叫越夕,父親病逝,想南下投奔小叔,奈何路上就給人拐了。生在這個時候,朝局亂,江湖更亂,在這亂世里,也難為她一介弱質女流。

于是,我說道:“此處離青藤鎮也不遠了,我給你一些銀兩和防身之物,你明兒就去找你小叔罷?!?

她身子一僵,從碗里仰起小臉:“可我還想和你一起闖蕩江湖呢?!?

闖蕩江湖,說得瀟灑。我搖頭一笑,嘆道:“闖累咯,我是回臨安扎根退隱的,準備在三柳渡口開一家酒坊,還把相思閣老板的秘方偷來了?!?

越夕垂下頭,有些失望:“為什么退隱???我聽父親說江湖可有意思了,有快刀柳俠,雪山狼子,還有西北的母夜叉......”

沒想到她父親倒有些見識,我挑了挑眉:“那你父親怎么說我,還有我師父?”

她想了想,看向我,臉上似乎有些紅:“父親說天音散人雖為女流,卻性格瀟灑勝過男兒。唯一的弟子沈三郎,青出于藍,容色俊美,世上再無一比得上之人.....沈遇,你與我講講你游歷江湖的事情可好?”

這女孩兒說得真好聽!

我大笑著,又倒了一盞酒,徐徐道:“想來你這情竇初開的年紀,喜愛那些兒女情長的故事,我便與你講講我師父罷?!?

“好啊,好??!”

“我師父曲玄璣,是這江湖最不拘一格之人。她武功飄渺,來去無蹤,游蕩大江南北,看遍愛恨情仇,自認通透紅塵,洞達天音,故自封天音散人?!蔽宜底?,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余光瞥向小店外,見天色又暗了一層,唏噓道:“而她,亦是這世上第一深情之人?!?


02

約莫是九歲的時候罷,我從家里逃出來,偷偷上了南下的船,仗著手上那不像樣的一招“偷天換日”,從一富家老爺腰上摸走一塊玉佩。誰知他還是個不好惹的主,抓來了所有船工船客一一搜身盤點??魑以似?,眼見著到岸了,忙不迭地便溜了出去。

我記得很清楚,就在第三棵柳樹下面,我給一女孩子絆倒在地,懷里的玉佩啪嗒摔成兩半。這出生入死換來的盤纏盡作了廢,心里氣急了,只趴在地上叫嚷著要她賠。

她一只手就把我提了起來,又半天不說話,只拿那一雙黑漆漆的眼珠子瞧著我,讓我心里不由得有些慌:“小姐姐,你還想不認賬么?”

她歪頭,撲哧一聲笑出來,聲音異常清亮:“我看你這潑皮耍賴的脾性倒很合我的胃口,從今后就做我的徒兒罷?!?

彼時的曲玄璣也不過十四,卻已憑著一雙能換容易聲的無雙妙手在江湖聲名鵲起。若論容貌,她算不上國色,倒是走路的樣子極好看。粉紫的裙擺一搖一蕩,好像每走一步,腳下便盛開一朵蓮花。我作為她入門晚、不爭氣的弟子,偶爾也能蹭著她的身份,賺得幾分目光。

我們師徒二人都是生來的不安分,哪里熱鬧便往哪里去,有多少錢便花多少錢。喝過相思閣最貴的酒,也偷過村里農戶的雞;曾在華山上與世家高手論劍,也曾在林子里被山頭大王追打。

三年五年,愈發沒管教,以至于鬧出了許多笑話。總是她推給我,我栽贓她,最后自己都忘了是怎么回事。

我們能那樣肆無忌憚,亦要歸咎于朝局亂成了一鍋粥。自皇后逝世,皇帝老兒便被那傳聞中的紅顏禍水趙氏迷得不著四六。聞說南海有仙樂,于滿月之夜飄蕩四方,就派了船隊聲勢浩大地去尋??上Т硬懦齜⑷?,他就駕崩了。

女帝登基后世道就更亂了,我與師父不亦樂乎,她說海上仙樂多半是杜撰,但從前確有鮫人一族,擅舞樂,譜子流落于民間不知處,是上上佳品。我對這些旁門東西最是上心,便央著她一起南下探個究竟。

邊走邊玩,一路奇聞軼事、美景美人應接不暇,耍到盡興處,什么鮫人舊譜就全拋在了腦后。

游歷至云南時,恰逢三月春光爛漫。明空寺香火鼎盛,五百七十四尊貼金彩繪的佛像莊嚴華麗。我與師父拜過觀音殿,繞過放生池,然后沿著一面刻有經文的游廊信步而行。

側院靜謐,頗有幾分曲徑通幽之感。師父正感嘆著,忽見有人從殿內走了出來。他穿著雪白的袈裟,飄飄乎若一片云。金線繡出的紋理在陽光下熠熠生輝,指上捏著一串珠子,濃郁殷紅的顏色就如他眉間的那點朱砂。

誰也不再說話,連呼吸都屏住了一般。

直到衣角消失于門后,師父才恍恍然喃喃了一句:“這院里的扶桑,開得可真好看?!?

我見她丟了魂的樣子,大笑不止,然后,拉來一個小僧問那和尚的身份。

小僧沒心眼,如實答道:“施主是問少一師父嗎?他已經歸俗,今日便要啟程離開了?!?


03

尋尋覓覓,終于在山下截住了那和尚。我看他的步履身形,定然也有一番武藝在身。

我和師父便自報了家門,他倒不像其他庸俗之輩那般聽到“天音散人”、“沈三郎”的字眼就上趕著奉承巴結,也不似那些自命清高的世族子弟一樣不屑一顧,言行舉止落落大方。

“在下姓季,名少一,有幸結交二位俠士?!憊笆忠桓黿?,音色清朗,笑意款款,自然一段矜貴風流不輸于人。

難得說話投機,在市集酒館聊至深夜,十幾壇子玫瑰酒都喝盡了。師父問他今后如何打算,他說初入江湖便遇盛事,想去那武林大會看看。

武林大會三年一屆,唐門門主唐玄已連任九年盟主,是一等一的英雄豪杰。我與師父倒還未與他有過交集,師父便邀季少一結伴前往蜀中。

這時節的大巴山風景秀美,山色深碧,連香銀杏映著燕河河水宛若琉璃。行至無名峰下唐家堡,守門的弟子攔下我們,問:“爾等是何人?可有拜帖?”

師父上前一步,笑吟吟道:“江湖人還要那勞什子?你只與你們堡主說是天音散人和南海少一師父給他的武林大會助興來了?!倍倭碩?,又補充道:“他曉得我們師徒的本事,不讓進的話,我們也有法子混進去的?!?

那小弟子果然給她唬住了,半刻后便走出來,畢恭畢敬地將我們請入大堂,還說堡主特于園中設宴,款待赴會的各路英雄豪杰。

我甚少參與這樣正式的場合,一時間手腳都不自在,只埋頭啃碗里的雞腿。

季少一倒鶴立雞群,端端坐在那里便甚是晃眼,偶爾笑起來更如十里春風冰雪消融。在座的男男女女無不私下里偷摸瞧著,唐堡主的女兒輕燕姑娘就忍不住了,問他:“聽說少一師父出身南海?”

他點點頭:“不錯,我自小于明空寺長大,心中向往世外之世,便歸了俗,來這俗世中做個俗僧。如今得見唐家堡這樣的恢弘門派,果然漲了見識?!?

一番話下來既討好了主人,又不帶一絲卑微諂媚之感。我不禁扯了扯師父的袖子,低聲調侃道:“這和尚的嘴皮子好生厲害,又是如此一副皮囊,想來要在紅塵里惹一堆孽緣,你且消受著罷?!?

只是那時她不以為意,我也不以為意。

一路舟車勞頓,當夜便睡得極沉。再睜眼時已天光大亮,才洗漱干凈聽見外面吵鬧,抬眼想去看個究竟,就見師父破門而入,肅然道:“唐堡主死了!在養毒室,下毒的藥人已不知去向?!?

我一拍大腿:“人命關天的熱鬧可不好湊,咱們趕緊跑路罷!”不料師父一反常態,抿著唇說:“又沒做虧心事,跑什么路?既吃了人家一頓飯,也該留下來添個援手?!?

沒法子,我便隨她一起去了正廳。

各方人馬亂哄哄對峙了好一陣,最后還是季少一站出來道:“武林大會在即,此時斷不能亂了秩序,還應共同推選出新任盟主,穩下態勢,再了結唐堡主一案為好?!?

他是南海大師,一身清白,與江湖紛爭不沾干系。眾人點頭,倒聽進去了他的話。我不由冷笑,難怪師父不走,原是他不想走。


04

彼時我年少輕狂,在五湖四海打打鬧鬧從未碰過壁,只想看那和尚能翻出多大浪。而后再回想起來,卻是步步皆錯,追悔莫及。

好在唐門根基深厚,穩住了陣腳,不至于失禮。我早聽聞他們家暗器毒藥當世一絕,一時好奇,在唐家堡中晃蕩了幾圈,瞧了瞧那些藥房毒室,倒沒被門中弟子發現。

行至西院,見墻邊的一串紅開得極好,光景艷艷,便停下了步子。然后,聽見了師父的聲音:“聽季公子適才的話,是有心于盟主之位么?”

沒想到她也有說話如此溫柔的時刻,我悄悄攀至墻頭,看見季少一從石凳上起身,晚霞披于廣袖,風一拂,若漣漪蕩漾:“我是想與江湖前輩們論一論武道高低,能走到哪一步,就要看造化了?!?

虛偽!我暗自腹誹著,卻聽師父脫口道:“那我與三郎可助你一臂之力?!?

我大驚,她自己傻倒罷了,怎么還扯上了我?

黃昏的朦朧中,季少一淺淺笑著,眉間丹砂猶如朱光耀世,且清且艷,仿佛遠至天邊。

待師父回來,我忙拉她進了屋子,勸道:“這人從明空寺歸俗,說是要游歷修行,一來便扯上了命案。現下又想要盟主之位,可見居心不善,你還是莫要趟那渾水的好?!?

她斜睨了我一眼,擺手笑言:“胸懷志向便居心不善了?你當人人如你一般浪蕩?”我生生給她氣住了,然后見她又斂了笑意,垂著眼瞼道:“行走江湖這許多年,我并非那春閨少女不知世事。只是,此番怕栽到了這人身上,總歸要幫他的了?!?

我心里一涼,又不忍見她這般模樣,便坐到她身側安慰:“師父既這樣說,幫就幫了。以你我之力,還怕什么不成?只是這武林盟主并非贏了比試就能坐上,那和尚無權無勢,需費些心思了?!?

師父要參與武林大會,我自不會讓她親自出手,一撩衣擺飛身上臺,等各家挑戰。世人皆知換容變聲的奇術,卻還未見沈三郎實打實的真功夫??袢俗苡鋅竦牡覽?,我一根竹棍在握,這臺子便容不下第二個人。

到第三日時,侃侃笑道:“現下只剩了少一師父,何不來試試?若能將我逼出這地兒,我沈遇便認你為這江湖第一人!”

天大的臉面都給了他,而動手交鋒之時,我才恍然發覺季少一竟深藏不露。好一套亦柔亦剛,似近似遠的掌法,我若不用十分力,恐怕還真贏不了他。被打落臺下時,眾人掌聲如雷,皆嘆人外有人。

師父握了握我的手,才要說什么,便見一道影子穿過人群落在季少一身側。這樣的輕功,正映了她的名字——輕燕。

“你既贏了武林大會,便是我未來的夫婿了!”

嬌蠻的聲音在耳邊如雷炸響,我一回頭,見師父面色瞬時蒼白,立刻便要上去將那丫頭打跑,卻被緊緊拽住了衣袖。

“我,我且聽少一怎么說?!彼蛻?。


05

我那時才明白,原來這情之一字,任誰沾上都會昏了頭腦。怎么說?他能怎么說呢?那武林盟主之位,如今唐家明擺著要送,難道他還會拒絕嗎?

先借師父之力掃平阻礙,再憑唐門之勢一飛沖天,一番謀劃,真不愧了那副頂頂好的皮相。

我不知師父在別院與季少一說了什么,她從唐家堡出來時已神色無異。我便試探著問道:“眼看天就要熱了,咱們往東北去,到山嶺里獵紫貂如何?”

她一挑眉,勾起唇角:“既然要去便待到冬天,賞一賞那萬千雪峰才好?!?

我見她應下來后才寬了寬心,巴不得走遠些,去久些,把這些時日的荒唐人事全拋到云霄外,再不相干。

一路談笑如常,只是每每夜深人靜,她屋中的燭火總久久不熄,燃得孤單蕭條,映在窗上的影子消瘦了一分、又一分。

我們去草原溜達了一圈,然后在幽州停了小半年。從第一場雪等到了最后一場雪,看艷陽柔化了數尺寒冰,化作淙淙春水。師父觸景生情,說想南下,興許能在五月時到揚州,看看二十四橋,還有橋邊紅藥。

我自然皆隨她意,只是入了中原,便免不了聽到些風言風語。船客中有人嘆息說唐門如今已非唐姓,唐輕燕才做了一年盟主夫人便難產而死。我眉心一跳,悄悄看向師父。她支著下巴,望兩岸青山花繁,一動未動。

在揚州游玩了半日,前往客棧落腳時,見一群人跑了出來,好生狼狽。我拽住一個問里面情況,那人苦著臉嚷道:“打起來啦!打起來啦!還有人放毒,你們也快些走罷!”

可笑,這江湖哪有我們師徒給別人騰地方的道理?我興致勃勃進去想圍觀圍觀,不想里頭卻已鳴金收兵,坐在桌邊的人一下站起了身,驚訝的眉目畫一般好看:“玄璣?”

我能感受到師父霎時緊促的呼吸,而沒等她作答,季少一就捂著胸口踉蹌著倒了下去,唇色青紫。一旁的弟子嚇得白了臉,哭訴道:“適才清除內賊,盟主中了一鏢,毒性非常,現下......”

師父往前邁了一步,季少一便掙扎著抓住她的袖子,神志不清地喚著她的名字,蒼白虛弱,可憐極了。師父面上雖依舊冷著,眼底卻已軟成一片,問:“可知解藥在何處?”

那弟子垂頭道:“唯,唯有萬靈丹可解?!?

萬靈丹并不稀罕,卻是杏子林獨有。杏子林為醫,唐門攻毒,本就水火不容,只能求外人去要。怪不得季少一見師父如見救命稻草,演得如此情真意切。

師父垂著眼,沉默了一刻,說:“好?!?


06

她吩咐我在此隨眾人等候,然后便只身去了杏子林。她去得很急,回來得也很快,將將救了季少一那瀕死垂危的命。只是后來我才知道,杏子林早聞得此事,閉門不開。師父持劍闖了進去,打傷了三位圣手,將藥搶了出來。

她以前喜歡執描花的折扇,捧帶穗的酒壺,怎么也不會用無心無眼傷人性命的東西。

我在客棧上上下下尋不到人,前往后院時,方聽到她的聲音。

她和季少一在一起。

院子里桃花已謝,樹下的男子卻笑得比花色更為妖異灼灼,他在她耳邊說了句什么,她就羞得將臉埋入他脖頸間。

怎生得如此癡呢?我沒有出聲,轉身便走了。

我肯定季少一身份定不一般,便又去了趟明空寺。老主持已經圓寂,新主持說他確實是幾月大時便抱了來,自小生長于寺內,從未離開過。只是,當年送他來的那人身份像是不一般,可惜到底是誰,已無從查起。

我心中郁郁,又轉念一想:季少一野心大,想稱霸武林便由他去。既然唐輕燕已死,他與師父兩情相悅,就沒什么好管了。只可惜今后少一人陪我四處玩鬧,倒有些許落寞。

那段時光,過著覺得緩慢,過完又覺恍惚。我去了杏子林,說了許多好話,又塞了三張大銀票,方才了卻那筆債。接著,又無所事事在南邊轉了轉,會了會從前相好過的姑娘,給她家兩個小崽子送了一對長命鎖。后來,又去了哪里,就記不清了。

那兩年里我過得悠閑,江湖卻忙得緊,尤其唐門,在季少一與天音散人的帶領下收復了大江南北的幫派,拉攏了各地名望世家,組成了盟軍,連朝廷也不得不尊重幾分。

”風華無雙,風光無限?!安杪サ睦舷壬底藕癰刑咀?。

我笑了笑,不做聲。

一旁卻有人摔了盤子,恨恨道:“無恥之徒,何來風華!”

我心中一動,跟著他走出去。待走到江邊無人處,見他將拳頭捶出了血,方上前問了一句:“那和尚可是做了不法之事讓閣下知道了?”

那人狐疑地看了我一眼,又好似破罐子破摔一般冷笑:“我知道他的老底兒!”

原來他是唐門舊人,也是揚州客棧內亂的成員之一,有幸逃了出來。他說當初堡主唐玄之死就是季少一策劃,唐輕燕也并非難產,而是發現了秘密被逼而亡。

我大驚,問那和尚有何秘密,他不語,在我掌中寫了一個字。


07

我日夜急行前往蜀中,如今唐門已從山中搬出,占據了一城,聲勢浩大。沒想到現在要見師父一面還需花如此多的功夫,我這樣與她調侃,她也笑,未問我當初的不告而別。

都說時光易老,我卻感覺從未與她分離??上?,今次還是要說一些她不愛聽的話了。

“師父,你可曾想過季少一,為何要叫季少一?”

少一并非他的法號,他甚至根本沒有名字。季字少一筆,為李,李是國姓。

舉國皆知皇后難產,生下死胎后病逝。趙妃專權,后宮再無所出。而誰能想到,真正的大周嫡長子在當夜就被送出了長安,送到了千里之外的南海明空寺。他的容顏與皇后何其相似,他的肩頭有與生母一般無二的胎記,他手中還握著最有力的的武器——鳳璽。

他有信物,卻無人馬,只能從江湖入手,取得地位擴大勢力,一步一步向屬于他的皇位走去。他有生來背負的沉重使命,他不會愛任何人。

而當我將這些告訴師父時,她只是說:“那又如何呢?”

我方恍然大悟,她知道了,季少一都已經告訴她了。

“您醒醒罷!且不說成王敗寇的這條路有多么兇險,只他那樣身份的人,怎會娶一個江湖女子?怎會待您一心一意呢?!”我紅了眼,接下來的話卻怎么也問不出口。薄命憐卿甘作妾,你也愿意么?

她只是靜靜站在那里,粉紫的衣裳在風中輕動。原本亮麗鮮妍的顏色,原本飛揚瀟灑的人,竟顯得,無比凄涼。

“三郎,遇上他,是我的劫。我沒法子,只能幫他完成大業,才算給這孽緣來個了斷?!?

她不再等我回答,轉身就走了,走得極快,沒有回頭。

她說要了斷,我便想看她如何了斷。季少一統一了武林,卻終究難以和朝廷抗衡。于是他北上,去了蒙古,欲與蒙古鐵騎聯軍,并許下了豐厚的報酬。蒙古王提出的最后一個條件,是要他在登基后,封托婭公主為后。

我說:“師父你看,他又要娶別人了,他已經不需要你的幫助了,你為何不走呢?”

“這種人惹不起,還躲不起么?咱們離得遠遠兒的,像從前那樣打架劫財,遛馬看花,不好么?”我很認真地勸她,可看著她的樣子,就再笑不出來了。


08

次年秋天,聯軍便以破竹之勢攻入長安。兩軍對壘,季少一以先皇嫡長子的身份,在天下人面前捧出鳳璽,誓要復李姓,復大周,獵獵銀槍,鮮衣怒馬。

之后便是無休無止地廝殺,師父亦于戰場之中,持劍拿刀,滿身滿眼,不知是多少人迸濺的鮮血,遍地殺伐罪孽。

勝局定后,季少一入主大明宮,坐上金鑾殿,執掌江山、君臨天下,并履行諾言,迎娶托婭公主為后。

那場婚事辦得隆重而盛大,季少一大赦天下普天同慶,而我遠遠望著長安城的一片鮮花著錦、烈火烹油,只想知道他心底可還有師父的半分位置?

往日纏綿煙云散,薄情不過帝王家。

重重夜幕已全然傾覆,講了這樣久的舊事,口中盡是干澀。對座的小丫頭原本還要來了一盤瓜子,聽著聽著又安靜了下來,好像也入了戲一般。

“師父那般人物,也會這樣委曲求全,泥足深陷?!蔽也揮篩鋅?。

而越夕聽后盯了我半晌,嘆了口氣,神色頗為古怪地說:“身不由己,求而不得,這種感覺你不明白的?!?

我笑看著她,飲了杯酒,不再作答。

我不明白,我何嘗不明白?這種感覺,我已經從九歲熬到了三十二歲,還不知要熬多少個荒煙蔓草的年頭。

越夕問我為何不講講自己,說我這樣的人,必引得許多女孩子芳心暗許。這倒沒有說錯,從前每每去招惹不相干的姑娘,到最后總要換張皮落荒而逃,讓師傅捧腹大笑。

可也就是我這樣的人,她偏偏不喜歡。

苦澀的味道在口中蔓延,對面的小丫頭又說道:“現下大周與蒙古的關系已經破裂,聽說一年前皇后便因失德、無后、善妒三項罪名被廢,棄置行宮。你師父不就可以接替托婭公主的位置,得償所愿了么?”

我掩面失笑,得償所愿,好一個得償所愿!世上哪會有人知道,她為了那個不切實際的心愿,付出了什么呢?

當年大戰告捷,我以為這便算是一個了斷,可師父卻望著我,緩緩跪到地上:“三郎,我于少年時便將你收入門下,算有培育之恩,并上你我二十余年師徒情分,求你幫我最后一件事?!?

她將我們之間的所有都賠上,求我為她換一副模樣。

我執著刀,親手,改了她斜飛的眉,改了她風流的眼,改了她高挺的鼻,改了她淡薄的唇,將她改得面目全非。從此,她是草原的托婭公主,不再是天音散人曲玄璣,不再是,我的師父。

嫁入皇宮的是她,母儀天下的是她,失寵被廢的,也是她。

多么可笑,又多么可憐。

其實不怕說出來丟人,她改頭換面進入宮城的那晚,我在大雨里哭了個稀里嘩啦、涕淚橫流。


09

大堂里只剩了我們兩個,伙計在一旁打瞌睡,一時無言。

“你知道這渡口為何叫做三柳渡口么?”我問。

越夕白了我一眼:“因為栽了三棵柳樹?!?

我揚起眉,笑著望過去:“我最愛那第三棵?!?

她在第三棵柳樹下對我說:“你既跟了我,我便留你姓氏賜你新名。你我因緣而遇,不如就叫沈遇罷?!?

回憶總使人發倦,該走了。我將銀子撂下,起身,走出了三步,身后越夕追上來喚道:“沈遇,你為什么會救我,讓我一直跟著你?”接著又問:“你要棄我一人在這里嗎?你怎如此狠心?”

“我只是救了你?!筆悄闋約悍且盼?,后半句我在心里默默腹誹著,沒有回答。總不能說,是因你笑起來時,眼尾那一抹絢麗的天真,像極了當年的她。

世人都道我沈遇冷心冷性無情無義,而世人又有誰不是如此?

我與師父相依相持那么多年,喝過的酒,看過的云,約定的事,她還不是說忘就忘,近三十年情分比不了一個虛與委蛇的和尚。

其實我要的東西很簡單,就是和她走遍天下,一世師徒。

可她卻那么輕易地,拋棄了我。

余生漫漫,后來我跟很多人都講起過年輕時那些荒唐不羈的事跡。許是因為我老了,許是因為說來實在開心。

比如去蜀中趕上了寶光寺的清談會,我扒在大雄寶殿的房頂,掀開了一塊琉璃瓦,便看見師父一席灰袍手執拂塵,端的是仙風道骨、看破紅塵。她接過小和尚遞來的經卷,香煙繚繞間,翻起眼皮,沖我拋了個媚眼。

比如路過稻香村時,有一農家漢看上了師父。師父就感慨說,若有朝一日身心俱疲,不如就嫁過去,老實生活一心一意。我笑她天真,搖身變作紅妝,將那漢子迷了個不知所以。師父站在村口的杏花樹下,噙著笑意看著我道:“三郎委實要比我俊俏些?!?

比如西域靈香公主遠嫁長安,我與師父混在車馬中吹響竹簧,引來五彩凰鳥盤旋清鳴。迎親的永寧王一高興,撒了漫天的金銖銀錁。我與師父搶了大半,面面相對狂笑不止,像是撿了什么天大的便宜一般,歡喜得不得了。

又比如大雪那日去登青城山的千級丹梯,師父仗著輕功略勝我些,足尖踏風一躍而上,然后站在云頭白雪落處沖我招手。隔得太遠,她沒聽清我說了什么,便大聲問我。我仰起頭,又喊了一遍:“我說,師父,我心悅你?!?

可惜隔得太遠,她還是沒有聽清。

她還是沒有聽清。


10

其實在師父被棄置于玉華行宮后,我是去找過她的,心底懷著微弱的希望,希望她能回頭,看到沈遇這么一個人。

可她卻說,若死后能與那人葬在一處陵墓,同歸玉牒,也算得其所了。

又過了兩三年的光景,蒙古與朝廷開戰,驃騎大將軍的親妹子被接進長安待選。行宮的廢后沒熬過那個冬天,雖葬入了妃陵,后事卻辦得十分凄涼。

也就是那一月,臨安三柳渡口的沈遇消失了。這次沒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沒人再見過他。

數十載后,有越家的后人替祖母向百曉生問起他。百曉生笑說:“三郎是活到了很大歲數的?!?

他變成了一個女子的模樣,硬生生是把所有沒看過的、沒玩過的都耍一遍才肯作古。

對于如今只剩了寥寥傳說的“三千陰陽面”沈遇,百曉生只批了一句話:雙鬢多年作雪,寸心至死如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