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时时彩11选5开奖结果走势图:綺井地獄

上海时时彩最快开奖网 www.rndsov.com.cn 發布日期:2018-01-09 瀏覽次數:37089

電梯在樓上一層停了一會,顯示下行,隨后在我面前“?!鋇囊簧蚩?。

長期以來,我的神經衰弱日益加重,以至于簡單的電梯開門提示聲,都能在我神游的一瞬間強擊我的精神。

具體的表現是我正要放入手袋的鑰匙,哆嗦了一下掉在了地上。

我連忙彎下腰撿起,視線上行,看到電梯里的人走向前幫忙按住了電梯開門鍵,表達愿意等候之意。

站在電梯里的是住在我樓上的吳先生。他看著我撿起鑰匙放好并走進電梯里。

“謝謝?!蔽蟻蛩佬?。

“不客氣,”吳先生說,“許久不見了,今天怎么出門?”

“家里忽然有了老鼠,吵得人不安生,所以去買點粘鼠板?!?

其實我并沒有親眼看到老鼠,但是總是能聽到房子發出窸窣地聲音——也許那聲音對常人來說微不可聞,但是我都可以敏感而痛苦地捕捉到。

“要查一查排風口,可能是防鼠網脫落了?!?

“這……”我面露為難之色,“我不太明白該怎么操作,是否要找房修部來處理?”

“不用,今晚若方便我幫你去看看?!?

“又麻煩吳先生了,那就約好晚上八點可以嗎?”

“好的,沒事的?!?

吳先生是建筑師,掛靠了一個不錯的企業,同時也做一些和房產相關的工作,他對房子里的門道比較清楚。從我剛開始裝修到后來,他幫了我不少忙。他是獨居,樣子看起來總是不冷不熱的,不過鄰居需要幫忙他一般不會拒絕。

我也是獨居,職業是作家,常常很久都不會出門一次。因為常年獨自一人在家,不知何時就出現了神經衰弱的癥狀。很小的動靜都能引起我強烈的反射,并與敏感多疑的吊詭預感相伴而行。這是我不得不定期造訪心理醫生診所的原因。

晚上八點,樓上的吳先生如約來到我家中。

“是天花板有老鼠嗎?”

“我不確定,以前沒有過?!?

“你家里裝了新風,通風口多,檢查起來有些復雜?!?

“如果太過麻煩,就算了吧?!蔽業沽吮庀壬?,請他在我的沙發上稍坐。

吳先生舒展了眉頭,緩聲道:“也沒有很大的問題,只不過短時間弄不好?!?

“沒有關系,其實可以考慮其他解決辦法,”我說,“想請求您幫個忙?!?

“你說?!?

“如果您知道有不錯的房源,可以介紹給我,我想換一套房子住了?!?

吳先生淺棕色的瞳孔縮了縮,沉默了十幾秒后,他皺起眉頭:“這會不會小題大做了?!?

“不僅僅是因為這個原因。說來慚愧,近來我精神一直不大好,有些緊張和焦慮,想著換個環境說不定會好一些?!?

“可以先找個僻靜的地方,調整好再回來?;環孔穎暇垢櫸?,且不一定能好過現在?!?

“我自然想過,但我有預感問題就出在這個房子上。即使在別處調整好了,回到這里又會不行。因為問題就是由這里引起的?!?

吳先生似也替我苦惱了起來,沉默地看著天花板若有所思。

片刻后,他站起來在我的客廳轉了轉。

“其實我之前就有所感覺,你的裝修風格,會不會稍顯陰郁了一點?”

“是工業loft風格,色彩比較單一?!?

“不僅是單一,大多是黑白灰,這會讓心情明朗不起來,”吳先生說,“你看,你的吊頂做得很低,又是黑灰色,吊燈也顯得哥特,還有這些冰冷的仿鋼筋管道的裝飾。在這樣的環境中,精神怎么會不緊張呢?”

“這些對我來講倒沒有什么……”我遲疑地說,“實話和你說,吳先生。其實我感覺自己受到了窺視,這點讓我非常焦慮不安?!?

吳先生皺了皺眉,似乎一時沒有理解。

“一開始這種感覺并不明顯,但是長期伏案寫作后,我身體明明已經非常勞累,精神卻總是放松不下,就如同明星走了一天的紅毯,那樣的感覺。我總能感受到視線,無處不在的視線,日日夜夜,每個房間……似乎有人一直在監視著我。我無論走到家中哪個房間,都無法逃脫那種視線的禁錮。常常我在書房寫作,不時聽到一些窸窣的響動后,某一刻我抬起頭望向敞開著的書房門,或是回頭看看我的身后,或是眺望向窗外,我都有一種預感,我的家里除了我之外,還存在著另一個活物,是人,還是其他什么。總之只要我待在這個房子里,就會被那種可怕的感覺包圍著,無法逃脫。我想唯有離開這里才是上策?!?

“看來你精神真的是很緊張了。正如你之前所說,那些可能是老鼠作的怪?!?

“但愿如此吧?!?

“房子的事情我會幫你留意。但我認為,這還是你心理的緣故,逃避是沒有用的。總是在家里寫作可能會陷入某種奇怪的漩渦,你可以多出去走走放松心情?!蔽庀壬拔業?。我的心理醫生差不多也是這么說的。

“天色晚了,我先回去了?!蔽庀壬?。

吳先生膚色蒼白,瞳孔的顏色也很淺,說話時顯得耐心而溫柔。我暫時被安撫了,沉下心來再次誠懇地向他道謝。

我送吳先生進電梯。電梯快合上時,吳先生笑了一下。

我對著已經合上的電梯,也笑了一下。

隨后我嘆了口氣回到冷冰冰的家中。

黑夜中的城市下起了細密的秋雨,像是某種看似微小卻邪惡的東西在密密麻麻地滋生侵襲,侵襲我的房子,侵襲我的心靈,將我更深一層禁錮在我的房子里,難以逃脫。

我去衛生間沖淋浴,溫熱的水打在我身上,也暫時安撫了我的心神。

但當我閉上眼睛洗頭時,我又不安了起來,渾身不自在似又感受到了視線。我赤裸著站在水中,下意識地遮擋身體,以不自然的姿勢任水流清洗我的頭發。聽著秋雨和淋浴的混響,我的心跳如擂鼓,擔心自己一睜眼,就會有什么可怕的東西站在我跟前。

想到此,雖然花灑降下的水溫暖輕盈舒適,我卻好像被什么人在后頸吹了一口冷氣似的,戰栗了一下。

不知哪里來的陰風。

又是如往常一樣寫作至深夜。我除了開了書房的臺燈外,家里其余燈都沒有開。偌大的房子里只有這一點暖黃色的光。不過窗簾都開著,還有些城市的燈光透過窗灑在地上,或是車影拖著引擎聲從地上爬過,一路爬到墻上又消失在漆黑的天花板上。

黑暗使我恐懼,但看得見更使我不安。

靜謐的黑暗中,我又聽見了窸窣的響動,好像在我身后,又好像在書房門外的拐角處,好像在墻和墻之間,更好像在天花板上……總之我再次被不時的聲音刺激包圍了,也同時被那種仿佛有活物盯視著的感覺包圍了。

又是陰風從上至下灌入,從頭頂冷到腳心。

我的書房是家中相對來說最私密的房間,從未有其他人進入??刪土謔櫸?,我都心思惶惶。

這困獸之感讓我再也無法安心寫作下去,我從書桌邊第二個抽屜取出一盒安定片。這一盒才剛剛拆出,我昨天吃了一粒,現在我吃了第二粒。我的精神搖搖欲墜。

我的身體也搖搖欲墜,不知是如何摸著黑挪到了臥室,又鉆上了床。

我心想,熬過了這一晚,明天再想想辦法。現在周遭都是黑的,就算有什么東西存在在暗處,我也看不見,眼不見即為凈。

我閉上眼睛,靜謐之中,聽到了天花板上彈珠掉落的聲音,像是小孩在玩耍。

不過事實上那聲音是霉菌在鋼筋水泥縫中聚生侵蝕引起的。

而且,樓上沒有小孩,住的是獨居的吳先生。

又像在夢魘,又像在現實,我總是聽到那彈珠掉在地上的聲音,先是極遠的,清脆地彈動幾下然后骨碌碌滾遠;再是近了一些扔在地上,彈動幾下骨碌碌滾遠;隨后更近了,離我愈來愈近,最后仿佛在我的鼓膜邊……就像是一個小孩一邊向我走來,一邊擲著彈珠。

我感覺要瘋了,只能強迫自己不去理會,管他是在現實中還是在夢中,我兀自閉著眼睛,讓我的心靈盡量和我疲憊的身體達成共識,讓藥效慢慢發揮,這樣痛苦掙扎著,不知睡了沒睡地,睡到了天亮。

一場秋雨一場寒。第二日,由于精神緊張和寒意侵襲,我生病了。

我拖著沉重的身體走到廚房,想看一看我昨天買的粘鼠板是否奏效。而結果是,那幾片強力膠板上,沒有老鼠,只有幾只蟑螂。

很冷,我縮了縮脖子。

我能確信這些只是混跡在廚房里的蟲子是沒辦法弄出全屋的3D環繞效果的。

或許我粘鼠板放的位置不對,應當放在直接與通風管道相通的地方,或者天花板上。這個工程就有點麻煩,還得鉆到天花板上去。

或許本就沒有老鼠,我脆弱的精神把微小的聲響夸大了。

但是我總得做些什么,總得表達一些為了逃離而進行的抗爭。比如我覺得有老鼠,我就要去買點粘鼠板;我覺得我出了精神問題,我就要去看心理醫生。總不應就此束手就擒。

我頭疼欲裂,但還是強撐著穿好衣服出門。

電梯在樓上一層停了一會,顯示下行,隨后在我面前“?!鋇囊簧蚩?。

“真巧?!蔽庀壬駒詰縑堇?,和我打招呼,“這兩天我剛好需要去公司,卻都碰上了鮮少出門的你?!?

“吳先生,早上好。若今晚有空,可以繼續幫我檢查排風口嗎?”我低聲說。

“當然。不過你看起來狀態不好,這是出門去做什么?”

“買粘鼠板?!?

“還沒有抓到老鼠嗎?”

“是的,有點難抓?!?

“昨天你仍舊感覺被監視嗎?”

“一直有這樣的感覺?!?

“我本以為會是你的心理作用,但我后來想想,不會無中生有?!?

“你的意思是?”

“你平時各處的窗簾都習慣拉上嗎?”

“不。原本室內就偏暗,所以通常打開窗簾便于采光?!?

“如果用高倍望遠鏡,從鄰樓看過來,是可以輕易看到你的?!?

“啊……我沒有想到過這一層……看來我以后應該拉上窗簾。謝謝你?!碧轎庀壬檔?,我才意識到確實可能會有偷窺狂存在,那么只要拉上窗簾,將我的房子與外界隔離起來,便可阻斷視線。

想到這里,我覺得精神好了不少,似乎病也好一些了。

“今晚我還是八點去找你?!蔽庀壬以級ê眉觳榕歐緲詰氖奔?。

“好的?!?

精神好了一些,但“機體在生病”還是客觀存在的。去一趟超市后耗費了很多體力,等回去到了電梯里,我已經昏昏沉沉。

昨夜沒有睡好,今天無法工作,我應當好好休息才是。我回到家,帶上門,挪到臥室,便躺倒在床上睡著了。

這一覺大概一直睡到了晚上,睡到我模模糊糊聽到了門鈴響:“有人在家嗎?我來查排風口了?!彼婧蟪閃伺拿派?。

我眼睛閉著睜不開,四肢沉重抬不起來,我想病重的我挪到門口要花些功夫,要先喊一聲讓吳先生知道有人在。

可是喉嚨口仿佛被堵著,沙啞低沉地只能發出微弱的聲音。

我又昏睡了過去。這次的昏睡如同陷入夢魘,我感到四肢被秋雨一樣冰冷的生物細細密密地侵襲,纏繞著生長,如果要猜測那種東西到底是什么,大概是恐怖的具象化。我感到身體下陷,不知墜落至哪里。

下墜的感覺讓我驚醒過來。

有聲音。有人影。

我睜開眼睛:“是誰?”

“是我?!蔽庀壬駒諼業拇餐?。

我一時心驚,猛然坐了起來。我想起我剛才并沒有去給他開門。

“我睡沉了,沒有去開門,抱歉,但是……”我定下心神,看著他說了一半的話,后遲疑地看了掛鐘,剛好七點半。

“你的門沒有帶上,我見你遲遲沒有反應,不知出了什么狀況,就貿然進來了?!?

我揉了揉漲疼的頭,“回來的時候太累了,帶了門,但可能沒有關牢?!?

“你需要去醫院嗎?”

“不,吃一些退燒消炎藥就會好一些?!蔽宜?,“現在我的心結打開了,應該身體會很快好起來?!?

“心結已經打開了嗎?”吳先生微笑道。

“是的。以前不知道是在害怕擔憂什么,今天你指點了一下,我覺得確實如此。那些聲響只是老鼠或是鋼筋的熱脹冷縮,被監視的感覺可能是被鄰樓窺探了,都是有依據的。所以只需要處理好防鼠網,習慣拉窗簾,一切就都會迎刃而解了?!?

“你說的沒錯。你之前懼怕的是未知,懼怕暗處藏著謎,但那其實是自己夸大的臆想。現在知道了,就沒那么可怕了,每個問題都有解決的辦法?!蔽庀壬?,“我剛剛幫你把窗簾都拉上了,燈全都開了。現在是不是相比往常感覺溫馨很多?”

我看了看窗戶,窗簾拉得很嚴,看不到城市的燈光與車影了。我的房間與外界一切可能,不論是窺視還是其他什么,都隔絕了開來。吊燈散發著明亮暖黃的光線,我感到了安全感?!罷嫻氖僑绱??!?

可睡醒前一秒的我,分明是浸身在如此溫暖舒適的空間里,為何卻感到恐怖的涼意叢生,以及產生仿若墜入深淵的失重感呢?

我知道雖然心結已打開,但心靈的痊愈還有一個過程。所以這個疑惑我沒有同吳先生講。

“剛剛我把排風口的問題也處理好了,確實有一個風口防鼠網掉落了。現在你不用擔心再有老鼠進入?!蔽庀壬?,“我去拿些藥給你吃,你睡覺吧,我一會就回去了?!?

我確實還想睡覺,但又有些害怕夢魘,我躺下并說:“請順便幫我拿一些安定藥片?!?

吳先生為我取來安定。我昏昏欲睡,瞇著眼睛看著他倒水,取藥。他取出了一板中的第三粒,扶我起來服藥。

幾天后,我的病基本上痊愈。但是值得一提的是,我的精神并沒有真的好轉,雖然我已經養成了拉窗簾的習慣,雖然我已經扔掉了好多粘著蟑螂的粘鼠板。

病重時覺得有了安全感的那幾天,不過是心理暗示的投影。如今我再次感到被無處不在的視線所包圍,我依舊滿心是無法逃脫的困獸之感。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雖然傷風好轉,雖然表面上已變得健康,但我清楚我的身體每況愈下,被摧殘得極度痛苦的精神在蠶食我的身體。有整整一周,我沒有動筆寫一個字,編輯的催稿被我拋在了腦后。

我成天癱在沙發上,或是軟椅上,或是床上,定定地看著天花板??醋盼揖淖笆蔚母縑胤綹竦奶旎ò?,低壓的,黑灰底色的。由于吊燈的緣故顯得很低,但是被吊燈襯托出的深色,又顯得深邃不可測,像是茫茫無際的宇宙,像是黑洞要將我吸取。

我像仰望宇宙一樣仰望我的天花板,想著在宇宙的其他星球,也必有生物仰望宇宙。雖不可測,再如何微弱,我們的視線也許也會就此撞在一起。

我癡癡地想著。窸窣的響動又把我拉回現實。

不會再有新的老鼠進入,但之前進來的還在這個房子里亂竄。

粘鼠板還是要買,不過要想辦法放到天花板上去,放在廚房,只會連累那些無辜的蟑螂——不過蟑螂也已幾乎被捉光了。我漂亮深邃的天花板像宇宙一樣,宇宙的深處如果是老鼠這樣的東西,未免有些無聊。

那么該如何進入到天花板呢?如何去部署粘鼠板呢?

房修部的肯定知道。吳先生是建筑師,應該也知道。

而我也應該要知道,可是我雖一直住在我的房子里,我卻覺得它很陌生,它不被我所了解,反而只像是一個冷冰冰的媒介,一個讓人來窺探我的媒介。它無時無刻都在背叛著我,關押著我。

我一刻待在這間房子里,就被視線禁錮住一刻,這是無法逃脫的視奸牢籠。拉上窗簾沒有任何用處,還是有某個無處不在的東西存在于我的房子里看著我。就像是鳥籠,即使被罩上精致的絲絨罩子,籠子還是籠子。

我不敢做任何事了,唯有躺著思索,是不會被人窺探到的。但此時我忽然坐了起來。我回想著之前那些事。

到底為何那視線可以無處不在,如果真的是來自鄰樓的窺視,那也不可能無處不在地存在在我的房子中……我到底該怎么做,才能擺脫這個困境,才能逃離這種處境?

真正開始思考,我便冷靜了下來。就像是臨死前的回光返照,我毫無預兆進入了清明狀態。在這個狀態下,很多記憶包括潛意識記錄的畫面都再次掠過腦海,走馬燈一樣涌現。我猛然間想清楚了一切,弄懂了所有問題??植賴木呦蟠幽翹斕拿西士?,由四肢侵襲蠶食我,到此刻,我被恐怖完全吞吃盡,卻像溫水煮青蛙一樣麻木了,甚至面對巨大的恐懼,我還微笑了一下??繕硤迦慈隕⒍?。

我還是很恐懼,但我不能永遠地、被動地恐懼下去。

這一天夜晚,我沒有吃安定。我躺在床上閉上雙眼。

五分鐘后我睜開眼睛,以迷茫的視線看向深邃的上方。

我深切地感受到了視線。它存在于我的正上方。我床頭的正上方上,有暗窗,那是進入天花板的入口。

我確定我和吳先生對視了——也許吳先生不確定,但我確定了——一雙淡棕色的眼睛,在我床頭正上方的天花板上,透過打開的暗窗盯視著我。

我再次閉上眼睛。

你之前懼怕的是未知,懼怕暗處藏著謎……現在知道了,就沒那么可怕了,每個問題都有解決的辦法。為了解決長久以來的問題,我應該展開復仇。

今晚我終于可以酣然入夢。

第二日早上。電梯在樓上一層停了一會,顯示下行,隨后在我面前“?!鋇囊簧蚩?。

“早上好,”電梯里的吳先生遲疑著跟我打招呼,像是探究什么似的看著我的臉,意有所指道:“昨天睡得如何?”

我微笑道:“睡得很好?!?

吳先生眉頭舒展了。

“今天出門去做什么呢?”吳先生同我寒暄。

“買粘鼠膠?!?

后來我的精神衰弱漸漸恢復了。自從上次把粘鼠膠放到天花板,抓到了那只作祟的老鼠以后,被視線禁錮的感覺也隨之消失。

我的房子也變得格外親切起來。

不過漸漸的房子里縈繞了一股氣味,雖然不像視線的牢籠那樣可怕,但生理上我也不太能接受。那味道每日劇增,就在我忍受不了打算報警時,剛巧警察找到了我。

去警局做完筆錄,警察囑咐我“以后在家也要小心?;ぷ約骸?。

回家的路上,我看著秋日陰暗、混沌、郁郁低垂的天空,心底生起一陣憂郁。我回想起往常吳先生在電梯里和我寒暄:

——“今天你去做什么呢?”

——“去買粘鼠板?!?

我沒有再在電梯遇見過吳先生,也不再需要粘鼠板了。

有些令人嘆惋的事情,過去也便過去了,終究還是比不上問題解決以及身體康復后更加美好的人生。

幾天后,我去找到我的心理醫生,告訴他我的神經衰弱已經痊愈,也把這段時間的如上經歷以及警察的調查結果告訴了他,并表明今后會回歸正常生活,不再需要來求醫。

“真是相當不可思議?!斃睦硪繳∫⊥匪?,“我第一次知道有這樣的窺視。聽你所說警察的調查報告,這位建筑師吳先生竟然打開了自己家每個房間的部分地板,剪開了部分鋼筋,到達你的吊頂,并在你每一個房間的天花板上,都打了洞用于窺探。尤其可怕的是,你床頭的正上方還有一個能讓一人通行的暗窗。我想到如果是我,每天吃飯工作洗澡,上方都有一雙眼睛在牢牢盯著,甚至睡覺時,上方的暗窗直接打開,那人就趴在我正上方的天花板上盯著我睡覺,就覺得實在無法忍受?!?

“誰讓我的天花板剛好做成了隱蔽的黑灰色呢,因為這一點,我差點忘了我臥室床頭正上方,還有一個通向天花板的暗窗呢?!蔽銥嘈Φ?,“不過我現在終于逃脫了這個困境,一切都會好起來?!?

“不過我很想知道,你那天回光返照究竟想通了什么呢?你到底有沒有殺人作案?”

“我沒有。否則我現在也不會坐在這里了?!蔽宜?。

“結果上說吳先生的死狀很是慘烈,在地板下,全裸,血肉模糊腐爛,不是嗎?”

“我沒有完全看到,但我能猜大概情景。說來,醫生,你能想象天花板上面的情景嗎?逼仄,狹小,黑暗,那個地方,應當是如地獄一般扭曲、壓抑、恐怖的空間。在那樣的地方,人體變成惡鬼的模樣,也在所難免。如果您想接著聽,我把我剛剛跳過的部分,繼續告訴你?!?

于是我接著說了下去。

我找到真相的緣由是我意識到,那一天吳先生并不是如他所說的,從我沒帶上的門中進來的。

我帶上了門,而他,是從我頭頂的暗窗下來的。

那晚,病重的我無法去給他開門。在我掙扎著想要起來的那段時間里,吳先生按了門鈴,又敲了門,并且高聲呼喊。如果門真的沒有帶上,按門鈴的力道便可輕易推開,根本不會有如此響的拍門聲。我仔細檢索我當時的記憶,雖然在迷糊中,但我確實聽到了拍門聲。所以大門是關好的,吳先生只有可能從非正常的入口進來的。

而且,若是常人,拜訪鄰居家鄰居沒有應聲,就會自然認為無人在家然后離開。吳先生卻像是知道我的狀況那般,向來手腳很輕的他將門拍得很響很急,聲音一直傳到最里面的我的臥室。只有可能是他已經洞悉了我房子里的狀況,深知我重病不起的狀態。

我醒后他安撫我,問我“窗簾全拉上而把燈全打開,是否比往常溫馨了許多”。他提到“燈全都開了”“比往?!?,言語中那微妙的熟悉感像是知道往常的我總是拉開全部的窗簾而關上全部的燈度過夜晚的。

他知道我藥箱的位置,這點也許是以前他來我家幫忙時,看到我拿藥而得知的。我記不太清,這點不需存疑。

但尤須存疑的是,當時我神智不清楚,以為藥箱里還有安定片,所以讓他帶給我。結果他真的帶給了我。

實際上,藥箱里沒有安定片,原本在里面的最后一盒安定,被我拿到了書房,放到書桌第二個抽屜里。

原本已經吃掉了兩粒,他取出了第三粒。正是書桌抽屜里的那盒。

除了他之前已經通過窺探看到過我的書房,已經看到我在書房吃藥,所以才知道我的藥放哪里,我想不到其他的解釋。

當時的他,也許正擔心著我,也許知道我正生病神志不清,所以他毫不顧忌地表現出了對我的家的,驚人的了解。

現在想來,那段時間,我在房間的每一處都感到陰冷,都感到從頭至底的陰風,卻沒想到竟然是我的天花板已經被人打滿了洞。

我是全職作家,常年待在家里;他是掛靠了企業的建筑師,也常年待在家里。我不管在做什么,在哪一個房間,在煮飯或是進食,在洗澡或是方便,在工作或是睡覺,他都在我頭頂上方的天花板的洞里看著我。我從一個房間移動到另一個房間,他便在上方,從一個房間的天花板爬到另一個房間的天花板。

我一直在他的窺探下生活著。他可以精準地知道我要出門了,于是在電梯同我偶遇;他可以知道我生病了,所以在約定時間八點前一個小時就鍥而不舍地敲我家的門;他也可以知道,我每天到底睡得怎么樣,精神是否還正常,是否還在他的監視下可笑地惶惶終日。但他卻道貌岸然地關心著我,裝模作樣地幫我出謀劃策,完全將自己置于事外,看著我做那些徒勞的努力。

我曾絕望地認為我逃不出那視線的牢籠,但事實上,逃不了的是他,他作繭自縛,終將永遠被封死在幽閉的地獄里。

“你好,我是房修部的,接到你的電話趕過來了。請問家里出了什么問題?”

“我的天花板上有老鼠?!?

“上面位置狹小,進去抓不太容易,不過可以放一些粘鼠板在上面?!?

“粘鼠板太小,我之前用過,粘不了大老鼠。我直接買了一桶膠,麻煩你幫我涂布在里面?!?

“您這樣有些反應過度了,不過也是可以的。這些膠相當強力,得當心不潑到其他地方?!?

“把臥室上方的天花板涂滿就好?!?

“那我開工了,樓上不會有意見吧?”

“樓上現在不在家,沒關系?!?

現在容我根據那天樓上的動靜和后來警察現場勘察的結果想象一下當時吳先生的動態。

夜晚,我完成了工作回到我的臥室。與此同時,窺探我的吳先生從我書房的天花板爬到了我臥室的天花板。

我臥室的天花板上涂滿了我用于粘老鼠的強力膠。

爬進來的那一刻,強力膠牢牢的粘住了他的腳,他的小腿,膝蓋,手肘。吳先生霎時驚愕,他背貼著牢固的水泥層,直起身子想從自己的地板下鉆出來。

可惜,一個房間只有一個窺探的入口。臥室的窺探口是現成的暗窗,即我床頭正上方,所以剪開的鋼筋在暗窗的上方,入口也就在剪開的鋼筋上方??燒飫鍤俏允頤趴詰惱戲?,鋼筋沒有被剪開,甚至水泥層也沒用動過手腳。

吳先生為了逃脫,不得不舍棄了他粘得牢牢的鞋和褲子,撕裂了手肘上的皮,想要回頭去書房的無膠的天花板上。

可是書房到臥室的天花板,有一段下凸管道,自由地來回爬動已是不易,別提在被粘住的情況下調轉身體。將身體下壓繞過管道,只會讓他的身體更多地被粘住。

他唯一的辦法就是往前,盡量爬到暗窗口,那時他可以從他自己開的鋼筋水泥入口中回到他的家。

他痛苦地喘著粗氣,每爬一步,就撕裂一層血肉,每爬一步,身體都不自覺脫力,于是還是增加了更多與膠的接觸面,于是撕裂的血肉更多,膠水與血肉水乳交融在一起,輕微的黏膩聲都是鉆心的凌遲。被幽閉在這黑暗狹小的空間里,時空仿佛被扭曲了,只有無休止的痛苦在被無限延長,所有的罪惡被血淋淋地攤開被無情鞭笞,蜿蜒在整個臥室天花板的粘鼠膠上。

上方,家里的光線沿著地板縫,順著被剪開的鋼筋層,繞開曲折的管道,鉆入被鉆開的水泥,星星點點流落在這里。但他卻無法像光一樣自由地逃離,他被禁錮在這上下逼仄的牢獄里,撕裂著皮肉,終于茍延殘喘地爬到了暗窗口。

上方就是出口,可是他幾乎已經全身匍匐在膠上,無法逃脫。

只能向我求救了,暗窗只打開了五厘米的縫。

他把眼睛湊上去,往下看,尋找我,想呼救。他已經不得不想好了事后向我解釋的理由。

可惜湊上去的動作讓他的口鼻也牢牢粘在了膠上。

天花板上的響動持續了很久,又漸漸沉寂了。

我坐在我的床上,看著上方,暗窗被開了一個縫,他的眼睛緩緩出現在縫中,直勾勾地盯視著我,焦急難耐,但是他的口鼻被膠封住了,出不了聲。漸漸聲音消匿,天花板上的眼睛空睜著死去了。

死亡原因是窒息。我原本以為他的死法,是被牢牢粘在上面多天后饑渴而死,卻不曾想膠水會剛好粘住他的口鼻,讓他短時間就斷送了性命。

這之后的我身體好了起來。每一天我醒來,看到天花板的暗窗縫隙中他無神卻直勾勾的眼睛,我都微笑致意;每一晚,我同他無神卻直勾勾的眼睛對視良久后,安然進入夢鄉。

但是時間長了,尸臭從暗窗縫隙以及其他房間天花板的孔洞里鉆入我的房子,越來越濃郁,我終于實在難以忍受了。那一天,我踩著梯子爬到天花板那里,看著他直勾勾的眼睛,將暗窗合上了,然后打算報警。

不過巧的是,大概是吳先生消失得太久,大概是尸臭傳到了其他鄰居那里。已經有人替我報案了。

“警察您好,我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但最近我的家里一直很臭。近來我神經衰弱,原本精神就不好,常去看心理醫生,現在這家里我真是呆不下去了?!?

“能否出具一下您的病例?!?

“好的?!?

“從記錄上看,你長期神經衰弱并且失眠,還有被害妄想癥,總認為自己受人監視?”

“不是被害妄想,是真的,但是我也沒有任何證據,可能是第六感吧?!?

“沒錯,事實上,你確實長期受到窺探。我們接到報案,住在你樓上的一名男子在家中死亡。離奇的是,尸體是在地板下找到的,同時我們發現他家中每一個房間都有可以撬動的地板,用于鉆入并窺探你的每個房間?!?

“吳先生嗎?為什么我一點都不知道?!?

“你家中的裝修風格讓他窺探的孔洞十分隱蔽。你可以跟我們上樓去看,就知道你的吊頂已經千瘡百孔了?!?

“太可怕了,沒想到吳先生是這樣的人,我本來以為上面的聲音是老鼠,還讓房修部的幫忙涂粘鼠膠……”

“可能是報應吧,恰巧這正是奪走他性命的原因?!本燜?,“雖然是意外,但還是需要你跟我們去做一下筆錄?!?

以上內容我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心理醫生。

“不可置信,不可置信……”醫生恍惚地喃喃自語,“怎么會有這樣的事情……”

“醫生,我的事情已經講完了。我現在心理狀態很好,最近寫文章也很有靈感。以后不會再來咨詢了,謝謝你這段時間的幫助?!蔽矣鶘?。

“等一等,”醫生聲音虛弱地喊住我,“你的心理問題非常大……老實說,雖然偷窺狂很可恨,但我還是難以想象,為了報復,能冷漠到用這種殘忍手段的地步。甚至能在人死后到警察來的那段時間,每天都與天花板上尸體的眼睛對視打招呼,這……這已經是心理變態的程度了!”

醫生認為我不能算痊愈,不僅沒有痊愈還出現了更嚴重的心理問題,我不應該就這樣離開,可是他的眼睛又躲閃著我,聽完我的故事后,他表現得對我非??志?。

我笑道:“你忘了,醫生,我是懸疑驚悚小說家呀?!?

全文完。